“低嫁有低嫁的好,有伯府在,沈家万不敢薄待了荣荣。”
越说,汝阳伯越心安理得。
陶氏暗暗松了口气。
“伯爷,不知妾身还需在祠堂跪几日?”
陶氏声音软软的,似是润了水,又似是江南最缠绵悱恻的风,勾的人心神荡漾。
陶氏的长相不是那种美到极致的一眼惊艳,而是既端庄又妩媚,一颦一笑又透着少女的羞赧。
汝阳伯不自在的别过头去,轻声道“此事已入陛下耳目,不宜生变,跪足三日吧。”
“妾身听伯爷的。”
陶氏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脸上挂着的笑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陛下消气前,伯府的中馈暂由小阮氏代掌,你记得吩咐扶曦将对牌送去安康院。”
“好。”
见陶氏如此乖顺,汝阳伯心一软。
俯身伸出手轻抚了下陶氏的面颊,顺手将她鬓间的碎发拢到耳后。
“兰芷,你的情意,我都会牢牢记住。”
“今夜,陛下再次垂询于我,问及驳回你为继妻请封的奏折,可有怨?”
“兰芷,此一生怕是都不能再为你请封诰命了。”
陶氏温婉一笑“伯爷心里有妾身便好。”
没有汝阳伯,还有扶景呢。
假以时日扶景高中状元,为生母请封,理所当然。
陛下总没有理由再拒绝了吧。
汝阳伯心情舒畅,提着灯笼离开了祠堂。
三日的时间,倏忽而逝。
这三日,以裴叙卿为原型的故事如宴寻所承诺的一般传遍上京大街小巷,达官贵人府邸后院。
这三日,陶氏和顾扶曦一日三餐冷饭冷菜,要么是硬的如顽石的馒头要么是糙米饭外加几根发黄的烂菜叶。
在此之前,陶氏从不知世上竟有如此硬的馒头。
咬不动,也咽不下。
三日一过,饿的面色蜡黄的陶氏和顾扶曦一出祠堂,林瑞家的就仿佛身后有野狗追似的,忙不迭到望舒院表忠心求靠山。
“大小姐,老奴都按您的吩咐做了,您得救救老奴啊。”
她已经将陶姨娘得罪死了,为今之计只能跟着大小姐一条路走到黑。
顾荣似笑非笑,纤长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捻起茶盖,仿佛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东西。
好玩似的手指一缩,茶盖哧地一声落回茶盏上,声音清脆又响亮。
霎时间,惊得跪在地上的林瑞家的哆嗦颤抖。
“我的吩咐?”
“我的什么吩咐?”
“林瑞家的,你不妨好好说说。”
林瑞家的猛的僵在原地,如坠冰窖,不住的哆嗦。
大小姐的吩咐是,陶姨娘和二小姐罚跪祠堂反思己过期间,由她负责一日三餐,万不能饿死,更不能让伯爷官声有损。
大小姐对餐食上能动的手脚不是心知肚明的吗?
冰的瘆人的清水。
硬的能砸死人的馒头。
加了口水、泥土的冷饭冷菜。
这些,大小姐都经历过。
她以为大小姐是想借机报复陶姨娘和二小姐。
难道,她领悟错了?
可如果大小姐撒手不管,她就完了。
林瑞家的跪着朝顾荣爬过去,涕泗横流“求大小姐救救老奴,救救老奴。”
“老奴是真的知错了。”
“知错了?”顾荣挑眉敢问。
“知道什么错了?”
“是寒冬腊月失手将结冰碴倒在本大小姐身上?”
“还是风雨夜不小心将窗棂纸戳破,任狂风灌入祠堂?
“亦或者狐假虎威逼我咽下硬的能砸死人的馒头?”
“还是……”
“大小姐。”林瑞家的蓦地凄厉出声“老奴也是被逼无奈啊。”
“只要大小姐愿收下老奴,老奴这辈子就是大小姐的人。”
顾荣嘴角轻扬,目光从攥着她的衣摆跪地哭嚎求饶的林瑞家的身上漫然掠过,唇畔染上些许冷峭。
“林瑞家的,我没说完呢。”
顾荣探下身去,手指落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林瑞家的只觉有一条冰凉的毒蛇缠在了她的脖子上,吐着蛇信子,不知何时就会一口咬下。
林瑞家的吓的话都说不利索,疯狂的往后退。
“别动!”
“三年前,小公子风寒入体险些丧命时,你长媳和女儿也是在竹葳院伺候的吧。”
林瑞家的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面上血色瞬间退至脚底,浑身冰凉。
“可为什么在小公子病愈后,本大小姐处置竹葳院的下人时,林家长媳和女儿却调到了椿萱院。”
“容我想想,叫什么来着。”
“春喜?”
“还是柳翠?”
“三年过去,你的长媳柳翠难产而死,女儿春喜配给了庄上管事。”
“林瑞家的,是这样吧?”
“那些人都死了,柳翠和春喜凭什么独善其身?”
“你林家与陶姨娘有旧情,陶姨娘定会善待你林家的。”
“来人,林瑞家的奴大欺主,在陶姨娘和二小姐罚跪期间,落井下石肆意欺辱,割了舌头挑断手筋,送去椿萱院,亲自向陶姨娘认错。”
“林瑞家的,本大小姐也不想的。”
“谁让你欺负的人是伯府的主母呢。”
林瑞家的死死瞪着顾荣,状若疯癫“大小姐,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顾荣笑了。
“猜的真准。”
她就是不得好死呢。
第33章 顶多算散财童子
不得好死又如何。
活着的时候得好活就足够了。
对林瑞家的诅咒,顾荣气定神闲不甚在意。可青棠大惊失色又恼恨不已,愤怒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林瑞家的脸上。
声音又脆又响。
“好大的狗胆!”
青棠生来力气大,一巴掌落下,林瑞家的半边脸霎时失去知觉,嘴角红肿裂开,一缕血丝渗出,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淌过刻薄的下巴。
林瑞家的被这一巴掌打蒙了,只觉眼冒金星,耳膜嗡嗡作响,嘴里浓郁的血腥气翻涌。
“大小姐定会平安喜乐长寿无忧。”
青棠满脸煞气的怒瞪着林瑞家的。
顾荣也有一瞬间的怔愣,回神后,林瑞家的已经被塞了口,拖了出去。
“青棠,唁唁犬吠无需入心。”
“过来,让我瞧瞧你的手。”
“手疼吗?”
青棠眼尾发红,声音里带着哭腔“气狠了。”
顾荣将浸了冰水的帕子敷在青棠手心,顺手指了指案桌上的花瓶“以后抄起一个花瓶砸她脑袋。”
掌心传来的凉意绵延不绝,渐渐地平息了青棠心中的怒火。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微微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地说:“这花瓶,实在太贵了。”
“小姐,奴婢自作主张,愿领罚。”
“领罚?”顾荣睨了青棠一眼“是该罚。”
“手肿的跟红馒头说似的。”
“那便罚你随本小姐出去一趟吧。”
青棠茫然的眨了眨眼眼睛,疑惑道“小姐,将林瑞家的割舌断手送去椿萱院,陶姨娘必会大怒。”
“大怒之下,定会在伯爷跟前生事。此时出府,岂不是任由陶姨娘胡言乱语了?”
顾荣眉眼微垂,语调沉稳,声音中带着游刃有余的嘲讽“大事当前,她可不会同我计较这些小事。”
那天夜里,汝阳伯和陶氏在祠堂偏房秉烛长谈。
谈什么?
难道会不谈荣氏的万贯家财,不谈她的忤逆不孝,谈老夫情说老妻爱吗?
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陶氏只会不遗余力的展示所谓的“母爱。”
“通知费伯套好马车,两刻钟后出府。”
“对了,莫忘了让伯府下人知悉,本小姐辣手摧老妪,是为陶姨娘争口气。”
亲自视察一番,才知两万两银票花的是否物超所值。
……
椿萱院。
跪了三日,陶氏两条腿又痛又僵,宛如尖锥在骨头里凿个不停。
后背和腚上的伤火辣辣的疼,似有匕首贴着皮肤狠狠刮过。
坐,坐不得。
躺,躺不得。
等顾荣下嫁沈家郎君,她定要让顾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顾荣自顾不暇,竹葳院的病秧子还能活几日!
丫鬟跪在脚床上,小心翼翼的揉按着陶氏膝盖的淤青,大气不敢出。
“夫人。”纱帘之外,丫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与失措。
陶氏眉头紧锁,不悦地训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丫鬟闻声,猛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禀夫人,大小姐已命人将林瑞家的带至此处。”
“说,说什么了?”陶氏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丫鬟身体微颤,话语间磕磕绊绊“禀……禀夫人,大小姐言及,林瑞家的在您受罚跪于祠堂之时,对您多有冒犯不敬、折辱磋磨之举,实属欺主刁奴。因此,大小姐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