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照灼_蝉不知雪【完结】(285)

  万佛寺。

  数丈高的佛像前。

  青壮男子手臂粗细的香烛燃烧着。

  太后和永昭长公主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一个在为夭折的不虞公主祈福。

  一个在为不治身亡的谢脩积德。

  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大雄宝殿的威严静谧。

  “太后娘娘。”

  “长公主殿下。”

  永昭长公主嘴角溢出一抹微不可察的讥笑,不动声色道“佛祖面前,休得喧哗!”

  太后蹙蹙眉,睁开双眸,在永昭长公主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缓缓走出大殿,远离悲悯众生的佛像,方疑惑道“何事如此惊慌?”

  “真真是失了体统!”

  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后娘娘请您回宫主持大局。”

  太后:又主持?

  她这把弱不禁风的老骨头能主持了什么大局!

  “皇帝又闹什么幺蛾子了吗?”

  太后对贞隆帝失望,与日俱增。

  “陛下他病倒了。”宫女连忙回道。

  太后闻言,心下一急。

  失望归失望,但到底是她十月怀胎诞下的儿子。

  她不想再体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痛。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实道来!”

  太后一边询问,一边吩咐宫人和侍卫们收拾东西返京。

  “母后。”永昭长公主忽然启唇言道,“儿臣欲与母后略谈片刻,恳请母后赐予一刻钟之闲暇,以倾听儿臣心声。”

  心慌不堪的太后一时间没有听出永昭长公主的弦外之音“回京路上谈,可好?”

  永昭长公主摇摇头,执拗的望着太后“儿臣只要一刻钟。”

  “求母后成全。”

  太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对劲“永昭……”

  “你和皇帝……”

  太后不敢再说下去。

  永昭长公主“儿臣要一刻钟。”

  太后回望着永昭长公主,心下蔓延开细细密密的钝疼“去哀家的禅房一叙吧。”

  她曾告诫永昭,皇帝继位近二十载,在至高无上权势的浸淫下,性情早已不似早年间。

  要一语成谶了吗?

  禅房。

  太后和永昭长公主对面而坐。

  “不瞒母后,昨夜,儿臣赶赴万佛寺前杀了两人。”

  永昭长公主直截了当。

  太后的心一紧,止不住胡思乱想。

  “儿臣杀了乐安!”

  又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太后悚然,双眸之中尽是不可置信。

  永昭长公主仿佛对太后的惊愕毫无察觉,依旧平静地说道:“儿臣所杀另一人,容貌举止,无一不与驸马相仿。”

  “不仅仅是相貌、言谈、举止。”

  “乃至微笑、细微偏好、生活习惯,皆与驸马如出一辙。”

  “可真巧啊。”

  “先是高僧在儿臣面前振振有词,说那套人死魂不灭,托梦命格相合有缘人的言论。”

  “有缘人,是乐安。”

  “而后,那肖似驸马之人,就好巧不巧的出现在本宫和驸马初见之日的枫林里。”

  “母后,这世上到底是何人如此怜惜儿臣,煞费苦心的圆儿臣阖家欢乐,儿女双全的美梦?”

  “不对,或许不是美梦。”

  “是绵里藏针,是口蜜腹剑。”

  “呵。”

  永昭长公主嘲讽一笑,眼神里却是无尽的缅怀和缱绻“谢脩是何等人物!”

  “顶天立地。”

  “光明磊落。”

  “那些人怎配侮辱谢脩!”

  “谋划这一切的人,小觑了谢脩,也低估了儿臣对谢脩的情意。”

  得嫁谢脩,她是真心欢喜。

  须臾温情,慰藉漫长而潮湿的岁月。

  “只一眼,儿臣就知,这是一场针对儿臣的局。”

  “可,儿臣太想念谢脩了。”

  “他重伤不治,撒手西去近十六载了。”

  “儿臣心想着,那肖似谢脩之人总比画像更鲜活。”

  “看一日。”

  “就看一日。”

  “然,儿臣终是无法忍受有人替代谢脩。”

  “哪怕是一日!”

  “母后,我死了夫君,上交了兵符,我的儿子年仅五岁就入佛寺清修,年年岁岁得见一面,母子分离十载还不够吗?”

  “是不是非要榨干我的骨血,让我去死才罢休!”

  “对了,忘了告诉母后,户部和兵部筹备运往北疆的粮草和御寒冬衣,足足比往年少了三成。”

  “今年的天,多冷啊。”

  “不,不是让我死才罢休,是要让谢家人死绝才罢休。”

  “母后是不是还不知道,灼儿在北疆已经遭遇了三次刺杀!”

  第359章 对峙与退让

  “有些事情,儿臣心中早已有所察觉,然而总怀着一线侥幸,或许……

  “或许,谢脩在胜券在握即将凯旋之时,不幸重伤身亡,只是意外,所有的阴谋算计不过是儿臣过多疑虑。”

  “然而,一桩桩事件,一件件事实,彻底破灭了儿臣的幻想。”

  “那些侥幸之念,如今想来,更像是对儿臣的莫大讽刺。”

  “细思己过,往昔行止,对母后无所亏欠,对皇弟亦无负累,独对谢脩及灼儿父子,心怀愧疚。”

  “恳请母后偶尔也站在儿臣的角度,怜惜怜惜儿臣。”

  永昭长公主蓦地站起身来,深深一拜。

  时光流逝,黄沙掩埋的往昔记忆,亦应渐露端倪,揭开尘封的一角。

  贞隆帝做初一,就休要怪她做十五!

  曾经,她是父皇最宠爱,最看重的女儿。

  君子六艺,师从名门。

  春蒐秋狝,她脱颖而出。

  后来,她敛尽锋芒,隐于人后,呕心沥血辅佐贞隆帝成为夺嫡之争中最后的赢家。

  哪怕是投桃报李,贞隆帝也不该、更不能赶尽杀绝!

  她不能让谢脩绝后啊。

  此刻,太后心中愁云密布,沉重至极。

  眼眸幽深如夜幕,闪动着难以捉摸的复杂情感,令人难以探知其深意。

  似愕然。

  更似了然的尘埃落定。

  仿佛,许多年前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永昭长公主见状,心骤然一空,就像破了个洞,呼呼的刮着冷风整个人冷的打颤。

  更像是一张揉皱了的纸,再难平整如初。

  自嘲一笑“母后亦有所猜测,对吗?”

  “何时开始怀疑的呢?”

  “驸马之死?”

  “还是灼儿刑克六亲的流言甚嚣尘上,不得不顺高僧断言,入佛寺清修十载?”

  “亦或者是儿臣以谢脩遗孀的身份,力排众议,奉上北境军的兵符,以示忠诚。”

  “母后眼睁睁看着儿臣被他蒙在鼓里,戏弄的团团转,自始至终没有只言片语的提醒。”

  “儿臣和不虞,都只是他的垫脚石吗?”

  逐渐地,永昭长公主笑出了声。

  只是那笑声带着一丝凄凉,空洞而寂寥。

  笑着笑着,她又不由自主地簌簌落泪。

  灼儿和顾荣,皆比她清醒,也比她理智。

  唯独她,自欺欺人的揣着可笑的侥幸,愚昧的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失去了驸马。

  舍弃了灼儿。

  因着胎记的样式,她把乐安的出现当作天意,十年间,倾己所有、尽己所能的宠溺纵容。

  殊不知,骗局一场!

  “啪。”

  “啪。”

  “啪。”

  永昭长公主抬手,一巴掌接着一巴掌,落在自己面颊上。

  “永昭!”太后猛的攥着永昭长公主的手腕“你听哀家说。”

  “先听哀家说!”

  太后年迈而浑浊的眸子氤氲着水雾,哽咽着,颤声道“不是垫脚石。”

  “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不虞,哀家都真心疼爱,恨不得替你们承受所有的伤痛。”

  “更没有想过,牺牲你的人生,成全皇帝的权势。”

  太后轻轻的擦拭着永昭长公主面颊上的泪珠,接着说道“哀家隐隐有所怀疑时,已经木已成舟,回天乏术,太晚了。”

  “皇权之下,皆蝼蚁。”

  “任何试图撼动皇权的人,犹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粉身碎骨。”

  “难得糊涂。”

  “难得矇昧。”

  “糊涂,才能相对轻松的活下去。”

  “否则,那时的你年轻气盛,又跟驸马鹣鲽情深,琴瑟和鸣,一旦有所感,必闹的腥风血雨天翻地覆。”

  “煮豆燃萁,相煎太急。”

  “他是哀家的亲子,也是大乾天子,牵一发而动全身。于公于私,在谢脩和皇帝之间,哀家都必须择后者。”

  “若是一切尚未发生,哀家会竭尽全力去阻止。”

  “哪怕是豁出命去,也绝不让皇帝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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