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李福盛无动于衷,依旧眉眼低垂,恭恭敬敬“陛下。”
“永昭长公主手持先皇驾崩前赐下的龙纹玉佩,携御史台诸位御史和起居注及史馆史官敲响登闻鼓,请求陛下重查当年北疆事变,称要尽己所能为守城力竭而亡的谢老侯爷、驸马谢脩、北疆枉死的将士、百姓申冤,求一份公道。”
话音落下,贞隆帝心存的侥幸化作死灰,攥着李福盛手腕的手脱力般垂下,幽幽呢喃“她这是要逼死朕啊。”
说着说着,恐惧被汹涌的愤怒所取代,一拳一拳砸在锦被上,声音逐渐抬高,重复道“她这是要逼死朕!”
在大乾,起居注史官,随侍天子左右,记录天子言行与政务得失。而史馆史官,则是负责编纂前朝史书。
永昭长公主是要借北疆一案,行谋朝篡位之实吗?
“陛下。”李福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御史和史官们还跪在宫门外请命呢。”
“若是放任自流,局面或愈发难以控制。”
满朝文武,最不怕死的不是上阵杀敌的武将,而是有颗名留青史垂千古的心的言官。
拖延下去,气氛烘托到位,指不定就有言官一头撞向登闻鼓后的城墙,以血荐轩辕,死谏陛下。
他倒不是为贞隆帝的帝王声誉着想,只是觉得有风骨、气节的言官,不该亡于此。
属实有些浪费。
贞隆帝不知李福盛的真实想法,却也知轻重缓急。
抬手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缓缓平复呼吸,咬牙切齿道“宣永昭长公主觐见。
“言官和史官,暂且留在宫门外,等待召见。”
他倒要看看,他的好皇姐永昭长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李福盛闻言,恭声应下,脚步匆匆而去。
宫门外。
永昭长公主远远瞧见李福盛的身影后,便将鼓槌放于一侧,转身,面朝御史和史官而立“陛下要召见本宫。”
“陛下圣明,如此骇人听闻的惊天大案,终于有重见天日的时刻了。”
御史和史官们齐声“陛下圣明。”
圣明?
永昭长公主微敛眉目,无声嗤笑着。
如今的称赞愈真切,待真相大白后的反噬也就愈强烈。
贞隆帝有什么脸玷污圣明二字。
“长公主殿下,陛下有请。”
“殿下,请。”
李福盛行至永昭长公主身前,躬身道。
旋即,又看向群臣,直起身来,朗声开口“传陛下口谕,诸位大人暂且留于宫门外,等待召见。”
随后,永昭长公主乘着李福盛备好的轿辇去往甘露殿。
李福盛亦步亦趋的跟着。
只见,冬日里明晃晃的阳光轻洒在永昭长公主周身,她的威仪与尊贵宛如与生俱来,愈发显得高贵而自然。
蓦地,李福盛的脑海里浮现出二十余载前的画面。
彼时,永昭长公主最得先皇宠爱,皇子、公主无人能与其争锋,是这座宫城最熠熠生辉的明珠。
永昭长公主的雍容华贵,源自先皇的偏宠。
永昭长公主的聪慧才干,源自先皇的教导。
永昭长公主几乎是在先皇膝下长大的,受先皇言传身教,耳濡目染。
时隔多年,似乎又一次穿过时光的洪流,见到了昔日的永昭公主。
永,水长流不断,长久也。
昭,明也、光也、著也。
此二字,便是先皇的一片拳拳慈父之心。
李福盛能够想象出,永昭长公主做出重查旧案的决定多艰难,多犹豫。
或许,这十五年来,永昭长公主一直是刻意蒙了眼,塞了耳,遮了心,在虚假的温情里挣扎,没有勇气撕破面前粉饰的太平。
永昭长公主姓秦,得到过先皇最厚重的父爱。
好似,除了缄口结舌装聋作哑别无他法。
但,永昭长公主到底是挣脱了。
先皇泉下有知,怕是会心绪复杂百味杂陈。
是与有荣焉,也是唏嘘不已。
李福盛的视线过于灼热坦荡,永昭长公主一撇头便尽收眼底。
轻咳两声,示意李福盛收敛些。
总归是贞隆帝身边最倚重最信任的秉笔大太监,对着她露出这种恨不得抛头颅洒热血的眼神,是活腻歪,不要命了?
李福盛心领神会,倏地恢复成那副木然到面无表情到的脸。
永昭长公主心下失笑,面上分毫不显,淡声道“李公公。”
“近来,陛下龙体可大安?”
李福盛规规矩矩“殿下见谅,老奴不能言。”
永昭长公主觑了李福盛一眼,眉宇间溢着淡淡的被拂了面子的不悦,索性拢了拢狐裘,闭目养神。
到了甘露殿,免不了争吵。
然,走到煮豆燃萁,姐弟阋墙这一步,怪不得她。
自始至终,她问心无愧。
甘露殿内。
贞隆帝斜倚在病榻之上,脸色苍白如蜡,眼神黯淡无光,床榻旁的铜盆中散落着几片血迹斑斑的素白绢帕,周身透露出一股衰弱至极的气息。
李福盛眉心微动,略一思忖,便心下明了。
陛下是打算用苦肉计,逼永昭长公主屈服退让了。
也不知,永昭长公主殿下能否识破诡计多端又阴险狠辣的陛下。
“陛下,永昭长公主在殿外候着了。”李福盛敛起视线,神态、语气一如往常的恭敬。
贞隆帝缓缓抬手,先是咳嗽几声,才虚弱道“天寒地冻,哪里能让皇姐在外等候。”
“快些请进来。”
李福盛:陛下的演技也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永昭长公主裹胁着刺骨的严寒,毅然推门而进,身上的狐裘随风蓬松鼓动。
背后是光,让贞隆帝有瞬间的晃神。
恍惚间,似是窥见了先皇的影子。
果然,谁养大的,像谁。
贞隆帝的眼底划过一道晦涩的暗光。
说实话,他嫉妒她。
不是偶然,不是眼下,而是漫长的年少时光。
都是先皇的儿女,凭什么唯有她能得先皇的倾心教授。
永昭长公主没有错过贞隆帝眸中一闪即逝的嫉恨。
可笑。
真是可笑。
这就是她敛起一身光芒和棱角,委曲求全辅佐出的皇弟啊!
面对她,最浓烈的情绪,竟是嫉恨。
真真是比农夫养的那条蛇还令人憎恶、恶心。
过去种种,但凡贞隆帝有丝毫顾念她的感受,也不会把忠勇侯府逼至那般地步。
她的一腔心血,喂了狗!
不,不能这样侮辱狗。
余光扫过铜盆里染血的绢帕,眸光闪了闪,暗道一声贻笑大方。
真当在甘露殿里侍奉的宫女、内侍是吃干饭的?
哪怕贞隆帝每呼吸一下,吐一口血,宫人们也能不动声色的拾掇干净。
难道,是她装傻充愣太久了,以至于贞隆帝真的把她当成了个蠢货?
“陛下。”
第378章 我说,我要那个位子!
永昭长公主一开口,贞隆帝莫名其妙有些期待。
然,期待很快被碾碎成粉末。
“甘露殿侍奉的宫人们未免太不尽心了。”
贞隆帝:???
“陛下既已召见臣妇,定是知悉本宫敲响登闻鼓,请陛下重查北疆旧案。”
“今日,臣妇敲登闻鼓,不是以陛下皇姐的身份,而是以谢脩夫人、谢老侯爷儿媳的身份,替他们、替枉死在那场惊天大案里的将士、百姓讨一个公道,万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不瞒陛下,臣妇和婆母多年来一刻不敢忘谢脩的临终遗愿,自始至终寻找证据。”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是多少有了些眉目。”
“恳请陛下命三司会审。”
“臣妇和婆母会将查明的证据尽数告知三司官员。”
“但,依臣妇之见,北疆旧案牵涉颇广,仅有三司官员,恐难以应付。”
“臣妇提议,由靖王叔坐镇。”
“靖王叔德高望重,又是皇室中人,定可震慑宵小,令那幕后之人不敢轻举妄动。”
德高望重是假的,辈分高却是真的。
靖老王爷的嫡孙更是上京城有名的纨绔,与顾荣的二叔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根本不顾及辈分和年龄之差。
美其名曰,忘年交,只论感情,不论辈分。
小小年纪,就口口声声叫嚣着要效仿顾二,不娶正妻,只纳妾室。
据说,要以天上星斗命名。
听罢永昭长公主的话,贞隆帝深觉自己的心口像是攒着一团火,一息不休的灼烧啃噬着他。
一句句臣妇。
一句句北疆旧案。
在挑战着他的理智和耐心。
与此同时,心底却翻涌着无力和狂怒,逼的他想怒吼,想发疯,想不管不顾提着天子剑砍掉面前之人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