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照灼_蝉不知雪【完结】(327)

  太后苍老却凌厉的眸中掠过一丝不耐。

  女子生来卑怯吗?

  “尔等是不是忘了,万年前,子女皆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至于凌驾于夫郎之上……”

  太后嗤笑“杞人忧天。”

  这世上哪有一蹴而就之事。

  压在女子头顶的大山已经存在了千年之久。

  风衔来土,大山一日高过一日,落在女子身上的枷锁也一日重过一日。

  愚公移山,尚且非一日之功呢。

  太后幽幽的叹了口气“哀家乏了。”

  “既然尔等不识好人心,那哀家也不多嘴了。”

  “卫樾,拿下蓄意行刺哀家的刺客,死活不论。”

  “查明刺客身份后,抄家,妻子儿女流与披甲人为奴,此生不在大赦之列。”

  “有贼心不死者,杀无赦。”

  人可以活在愧疚里,但不能活在恐惧中。

  这是身为皇室中人,最深以为然的道理。

  这桩血腥的罪孽,她替永昭背了!

  倘若老天要惩罚,就惩罚她,要索命,就索她的命。

  为人母,哪能一直藏在女儿身后。

  禁军弓弩手搭弓,破风声起,旋即是箭矢刺入皮肉的声音。

  那些个皇室宗亲的咒骂声还未出口,就不可置信的倒在地上,全无声息。

  鲜血淌过慈宁宫的青石板。

  随后,太后缓缓转身回眸,看向靖老王爷一行人“那些人因何而死?”

  靖老王爷斩钉截铁“蓄意行刺皇嫂,死不足惜。”

  “皇嫂,我愿即刻亲笔书写证词,签字画押,为自己一言一行负责,宗正寺、大理寺、刑部、御史台问询查案,我也可出面作证。”

  旁的皇室宗亲:靖老王爷真男人也。

  一时间,他们不知是该说靖老王爷贪生怕死,还是说能屈能伸了。

  下一瞬,在太后视线扫过来时,不约而同的照搬了靖老王爷给出的标准答案,齐声道“臣等亦如此。”

  于是,慈宁宫出现了滑稽的一幕。

  一个个尊贵的宗亲,俯在矮小的窄凳上抓耳挠腮的写证词,力求情真意切。

  “今日过后,还望诸位能尽心辅佐永昭。”

  太后握着厚厚一沓儿签字画押后的证词,慈眉善目道“哀家会在佛祖面前替诸位祈福的。”

  一众皇室宗亲:……

  狠人!

  这才是真正的佛口蛇心!

  “永昭长公主天纵奇才,自幼被皇平爷寄予厚望,而今临危纾国难,力挽狂澜,扶大厦将倾,实乃玄圭告功,兆民仰止。若能继位,众望所归。”

  “且,谢小侯爷扬旌漠北而胡尘靖,扬大乾国威,长公主殿下后继有人矣,大乾河清海晏可期矣。”

  好吧,五十步笑百步,他们不仅嘴甜心苦,还贪生怕死。

  太后笑道“一家人。”

  “永昭好,诸位也会万事顺遂的。”

  “当然,哀家丑话说在前,哀家耿直,见不得人朝三暮四,出尔反尔。”

  一众皇室宗亲们连连保证。

  反正,他们沾染不上皇权,与其自寻死路,不如老老实实踏上光明大道,延续富贵荣华。

  还是那句话,永昭长公主登基,保留大乾国祚、宗庙,总比谢小侯爷直接举兵起义,建立新朝要好的多。

  送走了皇室宗亲,太后垂眸看向卫樾“那些个刺客的妻女、妾室如有戴罪立功,揭发刺客过往恶行之念,可酌情从轻发落。”

  卫樾恭恭敬敬应下。

  能在这座宫城里笑到最后的,皆非等闲之辈。

  但,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这一次,流的血,已经很少很少了。

  就在这时,永昭长公主匆匆而至,嗅着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神情晦涩而复杂。

  她离宫与谢老夫人和顾荣相聚不过半日。

  吃斋念佛的母后,就杀伐果断的命禁军以行刺之名,射杀了数个皇室宗亲。

  永昭长公主挥挥手,示意卫樾退下。

  而后,伏在太后的膝前,仰头,轻声道“母后,您不必为儿臣做到如此地步的。”

  “这条路,是儿臣自己选的。”

  “儿臣既选了这条路,便在最初就想好了一切。”

  “哪怕是积毁销骨,千古骂名,儿臣都承得起。”

  “何必让您的手上沾血。”

  最初,她是被谢老夫人、顾荣推着,不得不走上这条路的。

  可是,后来呀,她渐渐的找到了价值。

  她要救的,不仅是她的儿子,儿媳,也是被所谓的千年世道和规矩压迫下,生如浮萍的女子。

  拓一条路,浮萍便能多一个扎根的机会。

  自上而下,星火燎原。

  所以,后来的她,是发自心底的感谢顾荣。

  太后垂眼看着永昭长公主,只觉永昭长公主的眸光亮的惊人。

  不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

  而是历尽千帆看遍世故冷暖,却依旧无畏的坚定。

  这一刻,太后心底所有的怨气,都散了。

  知女莫若母。

  那便走下去吧。

  “那些个尽是些声名狼藉的,死便死了,佛祖非但不会怨怪哀家,反而会觉得哀家是替天行道。”

  “你是哀家的女儿,哀家理应替你挡挡风霜刀剑。”

  “该让礼部策划、筹备登基大典了。”

  “等灼儿回京,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儿臣谢过母后。”永昭长公主的声音里泛着孺慕。

  其实,她的母后是想过一碗水端平,做世上最好的母亲。

  然,到底是造化弄人。

  不虞在贞隆帝的推波助澜下丧命。

  而她,又顺势推舟送贞隆帝魂归西天。

  她母后心中怎会不痛苦。

  难以承受,只能选择等一切尘埃落定,逃的远远的。

  她和贞隆帝,不孝的很。

  永昭长公主的眼眶微微湿润,不自然的垂下头。

  太后抚了抚永昭长公主的发髻,温声道“做女帝是不能流泪的。”

  第406章 温温柔柔的明月独照他

  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

  无风、无雪,晴空万里。

  谢灼归京,夹道相迎。

  “恭迎谢将军凯旋!”礼官拖长的尾音刺破云霄。

  礼官话音落下,不远处的空地上倏地炸响爆竹,赤红纸屑纷纷扬扬的飘着,偶有几片落在谢灼高高束起的马尾上。

  爆竹声,像是彻底的点燃了百姓的热情。

  长街上,百姓扑面而来的欢呼声浪犹如春雷滚动。

  东风一至,春天真的到了。

  谢灼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摇摇的望向茶楼窗口那个一袭绯红色衣裙的女子。

  他的娘子。

  四目相对。

  那些赤红纸屑,像极了大婚当日的喜糖、红绸。

  顾荣笑容明媚,抬起手,晃了晃罗帕裹着香囊,旋即在谢灼即将路过茶楼时抛下。

  直至此刻,谢灼才觉又真真正正的活了过来,周遭的热闹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在北疆,顾荣不仅是他的心之所系,也是他安心的源头。

  谢灼靴尖勾住马镫猛然发力,一跃而起,赤色披风在身后猎猎展开,罗帕裹着的香囊落进掌心。

  砂纸般粗粝且冻疮未愈的指腹轻轻掠过绣着垂丝海棠的缎面。

  他忽然想起了去岁春日,眼神温柔而缱绻。

  真真是上天安排的最大。

  他和荣荣,天生一对。

  他惦念的明月,独照他身,是他的得偿所愿。

  谢灼珍而重之的将罗帕和香囊贴着心口位置放好。

  他不知,旁人的得偿所愿是何感觉。

  他只知,他的心心念念没有扑空,他高攀的明月怜悯了他,给了他踏实和安心。

  就像……

  就像举目皆是夜色如墨,唯有他被温温柔柔的月光照亮。

  其实,不是他救赎了顾荣。

  是顾荣救赎了他。

  没有人清楚,一片荒芜寂灭中,蓦地开出一朵娇艳又坚韧的花,是何等的震撼又人眷恋。

  与他而言,顾荣就是那朵让他的人生变得活色生香、有了颜色的花。

  也是顾荣让他知道,人是不该认命,不能屈服的。

  生命,是最鲜活、最无畏的。

  在他以为活着也不过如此时,顾荣出现了。

  踏着余烬、携着燎原之势而来,霎时间照亮了他行尸走肉的一生。

  这种感情,不讲道理,却又根深蒂固。

  所以,他心甘情愿的高高捧起顾荣,心甘情愿的被顾荣利用,也心甘情愿对顾荣俯首称臣。

  他想她了。

  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她说。

  茶楼之上,

  顾荣的心“砰砰”乱跳着,耳尖不自知的发烫。

  整颗心乱的就像是漫天星辰坠入寒潭,溅起数不清的细细碎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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