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懂了谢灼的眼神。
此时,不言胜过万言。
这一瞬,心跳声似乎盖过了喧闹的人声鼎沸。
一切声音,都变得恍惚起来。
待凯旋的队伍距离茶楼越来越远时,顾荣方才回神。
掩耳盗铃般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状似淡然自若道“这茶楼的茶倒是不俗。”
青棠和宴寻对视一眼,眼神里皆是满满的揶揄。
青棠:她家小姐在说胡话前,能不能瞧瞧茶盏里飘着的茶叶碎屑。
宴寻:夫妻久别重逢,你懂的!
青棠:她不懂。
“小姐,你没觉得茶叶屑噎嗓子吗?”青棠一本正经问道。
顾荣幽怨的白了青棠一眼。
看破不说破,好吗?
宴寻倚窗而立,蹙着眉,想起方才一瞥时,瞧见丞晟面颊上那道从右眉骨到鼻翼的疤,思忖着得寻些好药材,拜托司医熬煮一罐祛疤的药膏。
宫里一罐难求的沉鱼膏做不到消除这种伤疤。
丞晟还是很看重那张精致的如花似玉的脸的。
想着想着,宴寻幽幽地叹了口气。
窥一斑而知全豹,见一叶而知深秋。
那一役的凶险,可见一斑。
还好,小侯爷和丞晟都活着回来了,他也能回去给祖母报平安了。
“小姐,是不是得回府重新梳洗打扮一番了?”青棠附在顾荣耳边,笑意盈盈询问道。
今夜,宫中设宴庆小侯爷凯旋,五品以上官员皆可携女眷赴宴。
她家小姐是小侯爷的发妻,绝不能逊色于人。
其实,青棠心底还是有些隐忧和忐忑的。
长公主殿下登基,已是大势所趋。
届时,小侯爷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殿下。
大乾祖制,太子后院,一正妃、二侧妃、四良娣、六良媛、八宝林……
哪怕不算那些侍妾、奉仪、昭训之类的,也得有二十余人。
即便小侯爷不变心,能拗的过朝堂百官吗?
等登基后……
怕是还得选秀。
多的是达官显贵想把府里的闺秀送入宫,奢想下泼天的富贵。
“青棠。”
“不必忐忑。”
顾荣似是看穿了青棠的想法,平复了下情绪,淡声道。
她对谢灼的情爱,源于谢灼给予她的情爱。
谢灼,才是那个源头。
再者说,她不赌人心。
“不过,是得换身衣裳。”
“走。”
“打道回府。”
长街上,依旧热闹的紧。
谢灼按制,率部下进宫,面禀谢恩。
一连串的封赏,愈发让谢灼变的炙手可热。
金銮殿。
那群老狐狸看向谢灼的眼神都像是在泛着绿光的。
容貌俊美。
战功彪炳。
身份高贵。
前途无量。
且后院干净,仅有个貌美的孤女做正妻。
时不我待,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哪怕挤不下顾荣,也能做个侧夫人。
来日,等谢小侯爷子承母位,他们的女儿再不济也能稳坐四妃八嫔之位。
谢灼甚至不用抬头,也能清楚的感知到有多少道目光正黏在他的背上。
犹如一道道蜘蛛吐着黏腻的丝。
“殿下,末将想以靖北之功换一道恩旨。”
谢灼声音冷硬的开口。
有些话,宜早不宜迟。
他多一刻含糊推诿,落在顾荣身上的流言蜚语就多一分。
永昭长公主心下了然,无声叹息,却又不得不开口“但说无妨。”
罢了,死心塌地是好事。
要不然,能活多久还是两说。
“众所周知,末将得高僧批命,命格特殊,婚嫁之事慎之又慎,否则天不假年、短命之相。”
“与顾氏相辅相成已是上天垂怜,末将不敢贪心,触怒上天。”
“因此,末将斗胆求殿下允许末将此生不纳二色。”
“末将惜命。”
永昭长公主:她就知道!
真真是将所有的风险扼杀在摇篮里。
官员们目瞪口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谢小侯爷是不是疯了!
一定是疯了!
难道谢小侯爷不知,姻亲关系本就是稳定朝堂,安抚臣子的一把绝佳利器?
用最小的付出,换取最大的收益,何乐而不为。
至于什么高僧批命……
不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吗?
都能当太子了,命还能差到哪里去!
第407章 久别重逢,甚念之
一众臣子不甘心之余,又忍不住腹诽,顾荣到底给谢灼灌了什么迷魂汤。
当初,先是触怒贞隆帝,雨夜罚跪,又劳驾永昭长公主出面,求得太后赐下懿旨。
而后,顾荣敲登闻鼓告父,谢灼代其受廷杖三十。
大婚之日,更是在众目睽睽下立誓,终此一生,从一而终。
眼下,大胜归来,名望声誉盛极一时,竟以军功换不纳二色的恩旨。
简直是匪夷所思,也愚蠢至极。
男欢女爱风花雪月,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这世上哪有位高权重者,守一人终老。
常言道,男子穷极一生所追求的无外乎,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谢小侯爷不是疯了,就是在佛寺清修魔障了。
“谢侯爷和谢侯夫人实乃天作之合。”
明御史像是察觉不到大殿的诡异氛围,掷地有声的喟叹着。
"明知此中内情,仍向谢侯进献香玉者,其叵测用心昭然若揭?分明暗藏杀机!"
“谢侯乃天生将帅之才,国之柱石,万民所系。纵是玄之又玄之事,亦当谨慎小心视若雷霆,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席老尚书眸光微闪,心念转动,故作恍然大悟,惊呼出声,附和着明御史。
席家已经获益良多,适可而止,方能长久富贵。
席家,不需要再出一个后妃了。
否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悔之晚矣。
出身平平的顾荣能一步步走到今日,真当是运气好吗?
攥的住谢小侯爷的心,是顾荣的本事。
能让乔老太师大张旗鼓操办认亲宴,也是顾荣的本事。
乔吟舟年轻,或许会因昔日情分一往无前。
但,在朝堂之上屹立不倒的乔老太师,绝对权衡利弊过。
见状,乔老太师也面露思索之色,煞有其事道“如此一想,席尚书所言有几分道理。”
一语,定下了寒门、清流一派的官员基调。
见风使舵本事越发精进的萧仲春不甘其后“谢侯所请,也算情理之中。”
其余官员愈发愕然,心下惊疑不定。
这一尊尊枝繁叶茂、位高权重的大佛,到底是在讨好、攀附谢小侯爷,还是在声援离经叛道的顾荣。
顾荣,当真是他们以为的卑弱孤女吗?
文武百官的脸色,变来变去,煞是精彩。
“求殿下成全末将所求。”谢灼适时重复道。
“罢了,就允你所求。”
永昭长公主眉宇间透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挣扎,落在一众臣子眼中就变成了的退让。
“谢殿下成全。”谢灼有模有样道。
永昭长公主不着痕迹的撇撇嘴,广袖轻振“本宫已着尚宫局筹备妥当麟德宴,贺你和北境将士的破虏之功。”
“你先行退下,沐浴更衣,酉时四刻参宴。”
“末将遵殿下谕令。”谢灼行礼,大步流星离开。
徒留一殿心思各异的官员,琢磨着难以为外人道的心事。
……
一出宫门,谢灼飞身上马,归心似箭。
忠勇侯府。
顾荣俏生生立在朱漆门下,翘首瞧着越来越近的身影。
马蹄踢踏,落在青石板上,惊起栖息在路旁枝桠上的鸟雀。
一步,一步。
身影,逐渐清晰。
此时的顾荣一袭泥金牡丹纹的绛色大袖衫,袖缘缀珍珠流苏,外罩一件毫无杂色的雪色狐裘,恍若星辉流动,云堆玉砌。
眉若远山含黛,眼尾点染少许檀色胭脂,似雪地落梅般清艳。
极浓艳。
又极素雅。
和谐的交织在一起,美的惊心动魄。
谢灼下马,眸光明亮又缱绻的看着顾荣。
下意识,想将顾荣揽入怀。
可,余光瞥到自己满是冻疮的手指,冰凉泛着冷光的盔甲,硬生生止住了心底的渴望和想念。
这一瞬,他觉得,他好似一只想触碰白天鹅的癞蛤蟆。
他的娘子,抵得上世间万千光华。
他何其有幸啊。
顾荣笑靥如花,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的亮光,上前一步,环住了谢灼的腰身,声音眷恋又娇软“谢如珩,我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