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官击柝,耳后礼乐起,编钟与埙声穿透九重宫墙。
永昭长公主的衮服上绣着日月星辰环龙纹,头戴十二旒玉冠,玉珠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满朝文武的笏板已举过头顶,却无人敢真正抬头。
“跪——”
礼官嘹亮又沉稳的声音响起。
随之,朝臣山呼万岁。
“钦惟昊天,承天景命,兆民之望,践祚御极缅惟太祖高皇帝栉风沐雨,辟土开疆,世祖垂拱而治,德被天下。”
“朕当夙夜祗畏,绍继鸿业,恪守先王之遗训,施仁政于百姓。”
“以国为家,以黎民为念,施仁政于天下。宵衣旰食,励精求治;省刑薄赋,普惠烝黎。”
“冀开海晏河清之盛世,立垂拱升平之鸿基,使九域同风,万邦咸宁,以昭日月之德,以慰乾坤之心。”
“嗣仰瞻紫极,俯察玄黄,兹以甲子吉日,祗告天地宗庙,即皇帝位。”
“念苍生疾苦,天下应犯死罪,非杀人者降从流,流罪以下递减一等。”
“另,三年不赋!”
朝臣高呼“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终究还是匍匐在了素日最不屑的女子脚下。
或情愿。
或无奈。
不,是匍匐在权势之下。
什么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尊卑、秩序,本就不是该由性别、由天定的。
掌权,便是觉醒的必要之途。
留下星火,就会衍生出无尽的希望。
“传诏!”
在登基大典上,永昭长公主的声音威严而明朗。
“夫太子者,必选贤能,安邦定国,今观朕之子谢灼仁孝兼备,聪睿有德,深得朕心,堪当大任,宜承大统。”
“是以朕遵循祖制,谨告天地、宗庙、社稷,立朕之子谢灼为储君,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另咨尔荣氏质禀贤和,克明女宪,柔顺表质,幽闲成性,训彰图史,誉流邦国,自合于国风。固可以齐体储位,正位妃壶,伫闻六行之美,以引三善之德。”
“是以册尔为皇太子妃。望钦哉!”
“尔其祗服宠章,光膺茂典,协和以逮下,恭俭以率先。式昭徽猷,永保祚胤,可不慎欤!”
文武百官:这像话吗?
新皇登基大典上,册立太子也就罢了,哪有一并册立太子妃的!
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尤其是……
比较下两道册封诏书的遣词造句,一道朴实无华中规中矩,一道洋洋洒洒极尽溢美之词。
所以,被灌了迷魂汤的不只有新鲜出炉的太子殿下,还有以女子身登临帝位的新皇。
今日的诏书,保顾荣一生荣华。
这可是登基大典上的册立诏书啊!
一时间,文武百官竟不知是该说新皇行事特立独行,还是说迷魂汤喝多了以至于如此荒唐。
等等……
什么叫荣氏?
这就去父姓了?
猝不及防下,直接一锤定音,根本不给他们这些做臣子反驳的机会。
顾荣:她说过,她要让顾平徵断子绝孙。
她说过,她和小知,要改换门庭,延续荣氏的香火。
曾经立下的一字一句的誓言,她都会逐一实现。
即日起,她是大乾的太子妃。
来日,她是大乾手握实权的皇后。
街巷间。
琴书、折枝对视一眼,两脸震惊。
“你我侍奉的主子又变成了宫里的贵人?”
“好像是这样的。”
她们签的是卖身契吗?
分明是荣华富贵的护身符啊。
“大姑娘是这个!”折枝默默竖起了大拇指,满心的敬服几乎要溢出来。
琴书“以后该尊称太子妃。”
“莫要给太子妃丢脸。”
第413章 千姿百态,各有成就
折枝眨眨眼“琴书,我再多说一句。”
“人怎么可以争气成大姑娘这样。”
不仅仅是绝处逢生,而是在漫漫死气里种出了烂漫春光。
颇有些化腐朽为神奇的意味。
琴书没有反驳,感慨万千“是啊,人怎么可以争气成这样。”
顾大姑娘,坚韧而强大。
她说的不是顾大姑娘的权势、地位,而是顾大姑娘的心。
那颗心,才是顾大姑娘行至今日的根源。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真好。
她由衷的替顾大姑娘感到欢喜。
当然,也替自己的折枝的坦途前程而开心。
其实,于大姑娘而言,她和折枝,如食之无味的鸡肋,可有可无。
然,大姑娘还是悲悯的指了条明路。
似大姑娘这般的人,一定要长命百岁,万事顺遂。
她会日日夜夜替大姑娘祈祷。
不知怎的,琴书蓦地想起了在流放地自尽身亡的顾平徵。
身在福中不知福,偏生要作妖,纵容外室谋死明媒正娶的发妻,又搓磨苛责亲生女儿。
活该!
琴书暗啐了一口。
“大掌柜,绣娘们又送来些新的绣样,您来瞧瞧。”
“来了,来了。”
琴书和折枝,已经是绣庄独当一面的掌柜了。
各花各有各花香,各山各水各有灵。
那厢。
宫门外。
又是送别日。
只不过,这一次是李德安在送别李福盛。
天边,春光明媚,不再是阴沉晦暗,冷雨夹雪。
四目相对间,不见愁绪担忧,而是舒展轻快。
李福盛垂眸看着李德安,温声道“德安,你当真决定不随干爹一起离宫,过风平浪静的安稳日子?”
他以为,他看不到新一年的杏雨梨云万紫千红。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没有出宫荣养的机会。
但,永昭长公主登基后,便大手一挥赐了他一座三进的大宅院,仆从护院一应俱全。
在惊涛骇浪、尔虞我诈里提心吊胆了大半辈子,终于有机会悠闲自在的赏出春花秋月。
躺在摇椅上,在竹林里,纳凉听蝉鸣。
过去那些年,他想都不敢想。
孰料,无心插柳柳成荫,为大义,为堂堂正正做次人,宁舍命,却阴差阳错得了善终。
事到如今,他越发的相信,老天爷公平的很。
种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
为众人抱薪者,不会冻毙于风雪。
生而为人,还是要多做善事。
“干爹,儿子的选择不曾有变。”李德安不假思索“儿子始终觉得,自己的归宿是深深宫城。”
“干爹放心,太子殿下不是贞隆帝。”
“儿子不当值时,就禀了太子殿下,出宫看望干爹。”
李福盛看了李德安良久,终是松口了“也罢。”
“太子殿下不是贞隆帝,看在往日情面上,会善待你的。”
李德安轻扬下巴,搞怪道“那是。”
“德安。”李福盛不放心的叮嘱着“莫要将太子殿下的仁善视作纵容,既奉太子殿下为主,就万不能三心二意,如那墙头草般左右摇摆。”
“可以不事事周全,聪慧过人,但必须得忠心。”
李德安颔首“干爹,儿子省得的。”
随口,李德安把李福盛扶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向前,李德安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上扬“今天可真暖和,阳光可真好。”
他的干爹,全身而退了。
他何尝不知,当初干爹送他离京远赴北疆,是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他。
干爹将生死置之度外,换他生。
还好,他和干爹都活着。
阳光暖和和的,熏的他眼眶湿润润的,有些想流泪。
……
留县。
本是暂代留县县丞,发光发热的顾二爷,在事必躬亲为民解忧的日子里找到了人生的价值。
毕竟,顾二爷纨绔半生,衣食无忧,什么吃喝玩乐、金银珍宝都无法轻易让其动容。
一来二去,有了顾青天的美名。
留县百姓,爱戴非常。
甚至,有百姓自发在请愿书上按手印上禀朝堂,挽留顾二爷。
顾二爷,真真正正的揣着吏部下达的告身走马上任,摇身一变成了留县的县令。
府上的十二时辰、二十四节气,与顾二爷一道留在留县。
顾二爷豁达通透,一如往昔。
那些妾室们,得以继续走出内宅,最想做之事。
最擅唱戏的惊蛰,用积攒下的积蓄组建了戏班子,一边唱着亘古流传的戏文,一边借鉴时事推陈出新,凡出新戏,十分叫座。
祖上三代都开明器铺子的阿巳,看似瘦弱,实则胆大的很,在征得顾二爷的同意后,拜入留县唯一的老仵作门下,成了女仵作,为死者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