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人儿早已开裂,颇有些面目全非的意思。
宴寻顺着乔吟舟的视线望去,清楚的看到了一排排面人儿,再垂首看看木匣,顿时替自家小侯爷尴尬住了。
嗯,他有替人尴尬的毛病。
与一排排相比,木匣里的两个显得孤零零的。
小侯爷真的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自取其辱吗?
乔吟舟收敛了目光,整理好心中酸涩而复杂的情感,语气温和而清晰地问道“名扬上京的谢小侯爷,难道真的如此幼稚吗?”
语气不似讥讽,更似打趣。
宴寻阖上木匣道“小侯爷说,这不叫幼稚,这叫炫耀。”
“还有个更贴地气的词,叫吃味。”乔吟舟不慌不忙。
稍稍顿了顿,意有所指,继续道“谢小侯爷身兼数职,离顾大姑娘过于亲近,不见得是件好事。”
“还望宴统领代为转告。”
一句宴统领,宴寻闻之色变。
轻勾唇角,幽幽道“没想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乔公子也是见多识广的。”
乔吟舟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意外得知。”
“谢小侯爷所携之风雨,不该落在荣……”
“不该落在顾大姑娘身上。”
宴寻呼吸一滞。
兴冲冲来。
蔫巴巴去。
窗牖外,又变得空荡荡。
乔吟舟静立木架下,说不出的萧索和遗憾。
若是当年再坚定、再果敢些,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五年前,到底不如今朝成熟稳重。
抬手,指尖缓缓拂过一个个面人儿,眼角似悬着一滴晶莹。
另一厢,宴寻心事重重揣着木匣回汝阳伯府竹葳院向谢灼复命。
谢灼执笔梳理着愍郡公谋逆案中所有受牵连家族的幸存之人的谊契、联系。
“乔吟舟怎么说?”
谢灼抬眸,饶有兴趣道。
稀奇古怪的胜负欲在作祟。
宴寻抿抿唇,有些不忍打击小侯爷的积极性。
小心翼翼试探道“小侯爷可知乔公子有多少五颜六色的小面人儿?”
“很多?”谢灼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接过木匣子,凝眉询问。
宴寻幽幽道“其实也没有很多。”
谢灼尚来不及松口气,就听宴寻继续道“也就勉勉强强摆了两层吧。”
所以,小侯爷是怎么敢派他去炫耀的!
“你没跟他说本侯的面人儿是顾姑娘亲手和面,亲手捏的?”谢灼坚守着最后的倔强和尊严。
宴寻:……
他被乔吟舟的话震住了,便忘记了小侯爷的嘱咐。
“小侯爷,属下能解释的。”
“乔公子说您身兼数职,离顾大姑娘过于亲近,不见得是件好事。”
“他的消息倒是灵通。”谢灼敛眉,喜怒不明。
“历经三朝的乔老太师不可小觑。”
旋即话锋一转“一句身兼数职,就让你方寸大乱?”
“属下知错。”宴寻垂首拱手。
谢灼神情清泠泠的,摩挲着手腕上的串珠,须臾方道“皇镜司三处传来消息,自开春以来,二皇子屡次三番制造机会,邂逅乔老太师的外孙女儿叶楠乔似有两情相悦互许终身之意。”
“小侯爷,二皇子与肃国公府的嫡次女宋二姑娘的婚约,乃陛下金口玉言赐婚,板上钉钉,不可更改。”宴寻眉头微皱,心念急转,分析着。
“乔老太师品性高洁,曾以蝉自喻,其诗云:“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此诗被乔老太师镌刻于石碑之上,立于府邸门外。”
“他那清高傲骨,为长女挑选的夫婿亦是出自风骨傲然、孤芳自赏的清流世家——叶家。他怎会容忍外孙女成为二皇子的侧妃呢?”
“二皇子这步棋,怕是落错子了。”
谢灼沉吟片刻,缓缓道“乔府人丁稀少,乔老太师的女儿下嫁后又仅得一女,如若叶楠乔一哭二闹三上吊,难不成乔老太师还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外孙女儿郁郁寡欢寻死觅活?”
“一旦二皇子迎娶叶楠乔为侧妃,某些事情即便乔老太师并未直接介入,但在外人看来,乔家、叶家与二皇子之间已经形成了不可分割的荣辱共同体。”
“安排皇镜司三处的指挥使去趟乔府,提点提点乔老太师,既做纯臣,那便从一而终,以免晚节不保。”
宴寻心惊肉跳,小声喃喃“难道,陛下意不在二皇子?”
谢灼沉默,没有言语。
宴寻心领神会“小侯爷为何要这般照拂乔家?”
谢灼轻声道“冠冕唐皇的理由是,乔老太师一生清正廉明两袖清风,理应得善终。乔吟舟天纵之姿,才华横溢,也该前程似锦。”
“那不冠冕堂皇的理由呢?”
谢灼瞥了一眼宴寻“你话太多了。”
提笔,在写的密密麻麻的纸上圈了两个人名“吩咐一处去查。”
宴寻扫过人名,瞳孔一缩,心下暗忖。
云麾将军府也就罢了,承恩公府钟离氏乃皇后娘娘亲族,怎会与逆党乱臣有勾结?
“丞昇知悉早年旧事,你去寻他解惑。”谢灼似是看出了宴寻的疑惑,面染困乏的捏了捏眉心,淡声道。
“莫忘了提醒乔老太师。”
“属下告退。”
若当真查实愍郡公之子得以逃生是承恩公府的手笔,怕是要掀翻天了。
贞隆帝本身就不喜钟离皇后,恨屋及乌,连带三皇子也不得圣心,但钟离皇后是先帝钦定,明令不得废后,因而宫中始终保持着诡异微妙的平和。
窝藏谋逆之臣,等同造反。
贞隆帝会毫不犹豫抹杀了整个承恩公府。
宴寻觉得,上京要变天了。
也不知多少人能火中取栗,又有多少人会就此覆灭。
第90章 那就废了他
翌日。
当天空泛起鱼肚白的微光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汝阳伯府的大门外。
面目清秀的少年郎踩着矮凳走下马车,锦袍加身,腰挂玉佩,脚踩云靴,行走间发带上缀着的两颗水润润的玉珠时不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年郎是陶氏寄予厚望的儿子顾扶景。
顾扶景行色匆匆,径直朝霁曙院走去。
“二姐,你……”顾扶景凝视着顾扶曦,见她面颊上的红肿尚未消退,额头上还缠着柔软的布条,不禁感到惊愕。
“顾荣打的?”
顾扶曦仿佛等来了主心骨,眼泪唰的一下子流了出来。
“扶景,你终于回来了。”顾扶曦攥着顾扶景的衣袖“母亲,你救救母亲。”
“母亲受了杖刑,罚跪了祠堂,又被父亲掌掴,被顾荣用簪子刺破了喉咙,遍体鳞伤遣送至家庙,前日还被京兆尹传过堂。”
“陛下降旨申饬了父亲,还赐下两名妾室。”
“扶景,只有你能说服父亲把母亲接回来了。”
顾扶景看着被攥的满是褶皱的袖口,微不可察的蹙蹙眉,抬手扶着顾扶曦的肩膀,稍稍后退了半步“二姐,莫慌。”
不同于顾扶曦的懦弱温婉,顾扶景年纪虽小,但却坚毅自信。
“婚约之事,母亲做的太明显了。”顾扶景沉声道“顾荣是伯府嫡女,再下嫁也不至于嫁一个既无功名,又无家世,甚至连普通商户都不如的沈和正。”
“这五年来,母亲志得意满顺风顺水,早就掉以轻心,失了早年间的谨慎多思,自以为完全拿捏了顾荣。殊不知兔子急了也咬人,所以阴沟里翻船也不稀奇。”
“二姐性子沉稳,怎么不劝劝母亲。”
“母亲并非不听劝的人。”
顾扶景话语中的质疑与责备,宛如一把利剑,在顾扶曦的心中刺穿了一个洞,寒风刺骨地灌入。
顾扶曦不敢直视顾扶景责备的目光,慌乱地低下了头,紧咬着下唇,直到一股铁锈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是我不好。”
顾扶景叹了口气“二姐,事已至此,我不是责怪你,只是你也到及笄之年了,该学着为母亲排忧解难了。”
“我会想法子让母亲回府休养的。”
“至于挽回名声,我亦有主意。”
随后,环顾四周,附在顾扶曦耳边,低声耳语“二姐,顾知中毒之事,早已过去近十年,所有的证据都隐瞒在时间的黄沙下,证人也成了黄土下的一具枯骨。”
“所以,即使太医诊出顾知在母胎中毒,与你我,与母亲又有何关系。”
“十年前,母亲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外室,无权无势无人可用,登不了汝阳伯府的门,更莫说对堂堂伯夫人下毒手了。”
“二姐,切勿自乱阵脚!”
“还有,此等隐秘之事,以后莫见于纸上。”
“二姐怎么就能确保送信的小厮可靠。”
“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万不能行差踏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