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蛮横冷漠,实则内心脆弱敏感。”
“裴某愿等,等顾姑娘放下心防。”
“裴某心仪顾姑娘,不能眼睁睁看着顾姑娘伤人伤己。”
“呕哑嘲哳难为听。”顾荣一巴掌扇在了裴叙卿脸上“那麻烦裴公子闭上眼。”
“这种不入流的术语,还是写下来烧给丹朱吧。”
“丹朱喜欢。”
不仅喜欢,还喜欢死了呢。
“裴公子再不下山,京兆府的官差可就要到了。”
边说,边用帕子一点一点细致的擦拭着手指。
裴叙卿轻抚火辣辣疼的面颊,心里无端生长出一股暴虐欲。
若说以前接近丹朱算计顾荣,为的是汝阳伯府的家世,为的江南荣氏的万贯家财。
那么此刻起,除了附加外物,他想征服浑身是刺的顾荣。
生于青楼,长于青楼,混迹市井。
最是知悉折辱人尊严消磨人骨气的法子。
“呦~”宴寻手捧垂丝海棠,一缕长发垂落发鬓,嘴角微扯,眉眼间的喧嚣着玩世不恭的野劲儿。
顾荣愕然。
活不起死人脸摇身一变放浪形骸痞子脸。
男菩萨知道吗?
“这是被打爽了?”宴寻挑眉,狭长的眉毛愈显凌厉。
裴叙卿的视线来回打转。
见宴寻腰佩长刀,气质不俗,轻道声粗鄙,对着顾荣作揖“有生之年,在下绝不食言。”
旋即,背着箱笼沿着长长的石阶缓步而下。
背挺的依旧如棺材板一般,又硬又直。
话本子里死了百年又诈尸的僵尸都没裴叙卿挺的直。
顾荣抿唇,背挺的越直,裴叙卿就越体面吗?
不理解,但尊重。
再回首,宴寻已不见踪影。
想到那句打爽了,顾荣眯了眯眼睛。
男菩萨的下属是在提醒她当心裴叙卿狗急跳墙,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吗?
恰好,她也蠢蠢欲动。
天色渐暗。
念及丹朱之死,又思及佛像金身,佛宁寺老方丈特意安排武僧护送顾荣下山回城。
不要问出家人谄媚成何体统。
要问就是化缘修行我佛慈悲!
盛情难却,顾荣含笑应下,投桃报李,默默打定主意,要将佛像金身塑的厚实高大。
“青棠,吩咐流雨去丹朱兄嫂家中报丧。”
“务必要将其死因死状清楚告知。”
“是”
丹朱的兄长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欺软怕硬又难缠的紧,有裴叙卿受的。
顾荣利落的跳下马车,看着夜幕笼罩下的汝阳伯府,眼神由漫不经心转为凌厉。
汝阳伯府,就是一座无声无息间啃食人血肉的魔窟。
六角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宛如孤舟在波涛中颠簸
洒下的光晕似遮掩丑恶的浓雾,又似幼童蹒跚欲走出阴霾。
更似一张血盆大口。
依仗微弱的光芒虚假的温暖为诱饵,蛊惑人踏入其中,迷失心智,尸骨无存。
上一世,她就一度因父亲似是而非的怜悯挣扎游离,卑微的祈求虚无缥缈的父爱。
一点点好,一点点光,割裂着她的神魂,跳梁小丑般折磨自己。
重活一回,释然了。
什么执念、心魔,不过都是自苦罢了。
顾荣兴致颇好,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拨弄了下灯笼下穗子,与这夜色的光影嬉戏。
青棠亦步亦趋的跟在顾荣身后,目睹这一幕,眼眶微微酸涩。
自夫人病逝,伯府有了继夫人,小公子的身体每况愈下,她就再也没有在小姐脸上见过如此轻松的笑容。
数年来,小姐如一柄失了鞘淬了毒的剑。
小姐开心,她也开心。
“青棠,今天是个好日子。”
“将望舒院的所有灯笼都挂起来,喜庆喜庆。”
“开私库,赐伯府上下人等半月月例作额外奖赏,以表我心之喜悦。至于管事及以上者,加赠一月之薪,以示厚爱。"
"望舒院中的丫鬟们,依据其品级之高低,逐一发放。”
“五百文到二两。”
“再劳陈叔去采买几头活猪羊赐给下人加餐,盛嬷嬷去我名下的布庄搬几十匹粗布和棉布,按人头,每人赏五尺。”
“若有人问起,就说丹朱英年早逝,本小姐为她祈福积阴德。”
青棠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儿缝儿。
“小姐大气。”
“那是!”
瞬间,死气沉沉的汝阳伯府变得热火朝天。
上至管事,下至小厮,脚步生风。
“扶曦见过长姐。”
第8章 抬个妾吧
含苞待放的花园小径上,一袭粉色白粉浅色衣裙的顾扶曦款款而来。
长着张流畅柔和的鹅蛋脸,杏眼含情娇憨之态。
眉眼弯弯时如秋月般纯净,好似打着小呼噜的名贵猫儿,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顾荣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擦肩而过时悠悠说了句“顾扶曦,你有任何事情都别来招惹我。否则,我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她不负责跟顾扶曦对戏!
“若你实在戏瘾难熬,我可以将上京梨园名角儿请来为你搭台,你大可肆意粉墨登场。”
“顾荣!”顾扶曦瞳孔微缩,回头望去。
就见顾荣婷婷袅袅的离开,只留给夜幕一道浓丽张扬的背影。
“二小姐,大小姐太目中无人了。”
“都是伯爷的女儿,她凭什么狗眼看人低。”
顾扶曦身后的婢女莲芝气呼呼抱不平。
“是吗?”
顾扶曦抿了抿唇,眼眸低垂,看不清脸,只周身氤氲着低沉的情绪,如同秋日里厚重的雾气。
声音又轻又飘忽,似是风一吹就会散去。
都是伯爷的女儿?
不,不一样的。
顾荣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女,锦衣华服奴仆成群。
有汝阳伯府的尊荣,有江南荣家的富贵。
她呢?
十岁以前,是被养在伯府外见不得光的外室女儿。
可为什么风水轮流转了,顾荣还能这般傲慢。
“长姐,长姐。”顾扶曦微敛思绪,提起裙摆,小跑着跟过去,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声音温温柔柔,似是没有坏脾气。
“椿萱院正厅已摆好晚宴,就等长姐过去用膳了。”
顾荣顿住脚步,眼神晦涩的打量顾扶曦。
她对顾扶曦的感官很是复杂。
上辈子,好像从未跟顾扶曦发生过直接又激烈的冲突。
记忆里的顾扶曦,一直是温温柔柔的。
是陶氏的出气筒,是汝阳伯的乖乖女。
直至她被裴叙卿休弃,囚禁暗狱,顾扶曦明面上依旧是任人捏扁搓圆的面团性子。
后来,从乐安县主口中得知顾扶曦于大婚前夕,着嫁衣抹胭脂,决绝地悬梁自尽。
温顺乖巧,是顾扶曦的假面。
实际上,蔫坏蔫坏的。
顾荣暗暗腹诽。
想起以往在顾扶曦手上吃的暗亏,顾荣轻松愉悦的好心情大打折扣。
“长姐请。”
椿萱院。
顾荣扫过小桥流水,飞檐翘角,亭台楼阁,无一处不奢华,无一处不精致。
虚有其表的汝阳伯府,内里与破落户不相上下,自然置办不起这些。
琉璃瓦片、延年松、古画、玉石……
都是母亲一点点设计,一点点填满。
却只住了不到十一载。
母亲亡故,丧期未过,椿萱院就迎来了新的主人。
顾荣伸手抚过四季常青、价值千金的流金延年松,黑白分明的眸子缓缓转动。
她的母亲刚过花信年华便撒手人寰。
松鹤延年,延年松,延的是谁的命。
她和母亲短暂的人生,皆证明女子嫁人绝不能扶贫!
世上男子不仅薄情,还喜过河拆桥。
“来了就进来,杵棵破松树前做甚?”
汝阳伯的训斥声,隔着雕花镂空的窗牖传来。
顾荣薅了把松叶,捻在指尖。
汝阳伯也好,陶氏也罢,都不配流金延年松的庇佑。
一入正厅,迎入眼帘的就是汝阳伯那张拉成驴脸黑成焦炭的老脸。
神情是除了嫌弃就是不耐。
顾荣敷衍的欠了欠身,一语不发坐下。
汝阳伯压抑的怒火被瞬间点燃。
“啪”的一声,掌心落在案桌上。
“顾荣,你懂不懂规矩!”
“商户女就是上不得台面。”
顾荣懒懒的掀了掀眼皮,声音淡淡道“父亲轻些,品相如此好的紫檀木桌不易寻。”
“以伯府的财力,恐怕难以轻易更换如此上乘之物了。”
汝阳伯的一贯手段就是一边高高在上的打压否定她,一边又恬不知耻的吸着扬州荣家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