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隆帝随手将奏折抛在案桌上,看似不经意地询问“明御史与汝阳伯府之间有旧日恩怨吗?”
“陛下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明御史一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态度。
“汝阳伯的元妻,扬州荣氏,荣金珠于微臣有赠冬衣盘缠之恩。”
“须偿。”
“陛下英明,微臣虽有私心,但弹劾汝阳伯夫妇,并非无端生事,凭空捏造,每一字每一句皆有确凿的依据。”
“你识得荣金珠?”贞隆帝眼神有些空洞。
明御史坦言“微臣出身寒门,父母双亡,叔伯不容,不得已寄居在扬州外祖家中,外祖年迈体弱,药汤不离手,久而久之家无余财。”
“春寒料峭,微臣上京赶考,缺盘缠衣物。”
“荣氏嫡女相赠,微臣得以顺利抵达上京会试。”
言语间,明御史不动声色地抬眼瞥了贞隆帝一眼,心中暗自感到诧异。
贞隆帝的表情着实有些不正常。
似讥诮,似缅怀。
难道陛下也与荣金珠有旧交?
“荣金珠是个蠢的,连财不外漏的道理都不知道。”
一听这话,明御史不乐意了。
“臣又不是那等恩将仇报的中山狼。”
“你不是,有人是。”贞隆帝的神色恢复如常。
身体微微前倾,喜怒不明道“你报恩之心如此恳切,当年为何不求娶荣金珠?”
“扬州荣家的金银财宝堆积如山,那些令人梦寐以求的珍宝对于荣家来说不过是稀松平常之物。然而,荣家的两位长辈膝下仅有一女荣金珠。尽管后来他们收养了一位远房侄子,但毕竟不是亲生骨肉。荣家最渴望的,是一个品行端方且上进的女婿。”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明御史,陡然窘迫,臊的老脸通红,支支吾吾“荣大小姐施银赠衣,不图回报。”
说着说着,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微臣相貌平平,又一贫如洗身无长物,非良配。”
贞隆帝眯了眯眼睛,语气中肯“的确相貌平平还脾气又臭又硬,也不知你如今的夫人怎受的了你。”
如果不是顾及史书工笔,他早就忍无可忍砍了明御史的头。
明御史扬声“陛下,臣是来弹劾的,不是来请罪的。”
“你接连弹劾汝阳伯和陶氏,一再力求朕严惩不贷,可曾替荣金珠的子女着想过?”贞隆帝目如鹰隼,俯瞰着明御史。
明御史断言道“陛下,荣金珠的子女这些年来的生活,连狗见了都会摇头。”
“众所周知,荣金珠带着扬州荣氏七成的家产作为嫁妆,远不止是十里红妆。”
“直言不讳地说,有了荣金珠的嫁妆,即便顾荣姐弟离开了汝阳伯府,也能够过得称心如意,风生水起。”
贞隆帝摆摆手“越说越离谱。”
“你先退下吧。”
明御史生怕贞隆帝揪着荣金珠问不停,叩首后,利利索索离开大殿。
陛下提起荣金珠的语气,很是幽怨啊。
细思极恐,细思极恐。
甘露殿内,贞隆帝拨动着手中的念珠串,思绪渐渐飘远。
他见过闺中的荣金珠。
当年,是他亲自前去扬州接皇姐回京的。
那时,他还是先皇皇子之一。
他以侧妃之位聘荣金珠,荣金珠以不为妾拒绝了他。
他承认,他想纳荣金珠目的不纯粹,很大程度上是觊觎扬州荣氏的万贯家财。
商人贱籍,可夺嫡少不了钱财支撑。
荣金珠拒了他,他恼怒之下回京,而后冷眼旁观着荣金珠嫁人,相夫教子。
在得知荣金珠的死讯时,他有一瞬间的晃神。
那一瞬间,他很想问问,荣金珠可有后悔。
后悔拒绝了他。
若非拒绝了他,荣金珠定能稳居妃位,荣耀一生,汝阳伯见了也需恭敬行礼,问安致意,而不是在年华正盛时悄然离世。
荣金珠怎么不是蠢货呢!
贞隆帝将手中的小叶紫檀佛珠串重重的砸落在地。
以李公公为首的内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
李公公的干儿子李德安茫然不已。
陛下在气什么?
气明御史直言不讳?
还是气汝阳伯府庙小妖风大?
“宣俪贵妃伴驾。”贞隆帝幽幽道。
李公公忙道“老奴这就去。”
甘露殿外。
李德安小声询问“干爹,陛下是对明御史忍无可忍了?”
“还是有了夺汝阳伯府爵位的意思?”
李公公紧握拂尘,轻拍李德安的肩膀,语气严肃地说道“揣测圣意,实乃大忌。”
不,最忌讳的是,猜来猜去,南辕北辙。
“事不关己,休要好奇。”
“谢小侯爷找你要的人,你可办好了?”
第111章 注定被弃的棋子
李德安颔首,随口嘟囔着“真是奇了怪了,也不知那花房小太监是走了哪门子狗屎运,竟入了谢小侯爷的眼。”
“勿多嘴。”李公公眉头一皱,又拍了拍李德安的肩膀“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这宫里要多听多看,独独这张嘴要少言寡语。”
“沉默不是金,是命。”
“谢小侯爷要寻人自然有些谢小侯爷的用意。”
“德安,长些记性。”
李德安抿抿唇,小声嘀咕“我也只在干爹面前这样。”
“罢了。”李公公叹了口气“干爹这把老骨头活一日,就能护你一日。”
可,诸位皇子年岁渐长,夺嫡的血雨腥风又要席卷这座皇城了,没人能躲的过。
“谢小侯爷交代之事上心些。”李公公不放心般嘱咐着。
不论功成的是哪位殿下,谢小侯爷的未来都会华盖参天。
“干爹,儿子明白。”李德安瞧出了李公公神情中蕴着的隐忧,不敢再嘴贫,忙不迭道。
他被干爹养大,有靠山,最大的缺点是性子傲慢了些,但该逢迎时,也不含糊。
李公公稍稍松了口气“你亲自安排小泉子出宫,莫要耽搁,去吧。”
话音还未落下,李公公便一甩拂尘,脚步匆匆踏上了宫巷。
太阳偏西,日近黄昏。
汝阳伯府。
望舒院。
晚霞朦胧,透窗而入,轻抚顾荣周身,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绚烂绮丽的薄裳。
俯身,提笔,作画。
可一滴滴墨渍浸染宣纸,顾荣却有些下不了笔。
画作是有情绪的。
若是生硬,或是敷衍,以谢灼的丹青造诣是能察觉出的。
届时,苦心织就的网,就会从内而散。
网,到了该散的时候了吗?
顾荣心烦意乱地将画笔搁置在笔架上,目光投向窗外,凝视着那绚烂夕阳的倾泻。
可惜,谢灼不是落日余晖。
谢灼的过往也远没有晚霞映红般明丽。
她不止一次听谢灼提及佛寺十年清修祈福。
次次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那十年真真如白驹过隙眨眼而逝。
但,她在云淡风轻里听出了苍白无力。
也对。
谢灼被送入佛寺时,不过五岁稚童。
一待,便是十年。
五岁,哪里懂什么祈福,晓什么佛理。
或许对谢灼来说,最清晰的认知是他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弃他不顾。
有时候想想,谢灼能成为光风霁月怜悯弱小的君子,而不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已实属不易。
谢灼的过往不似明丽绚烂的晚霞,似什么呢?
是深藏于蚌壳内的微小沙粒,历经时光洗礼,最终蜕变成晶莹剔透的珍珠。
顾荣突然明悟,知悉该如何落笔了。
刚将沾染墨迹的画纸卷起,便听见了敲门声。
“小姐,伯爷醒了,请您去趟椿萱院。”
顾荣秀眉微蹙,汝阳伯是嫌气的还不够狠吗?
十之八九是排了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大戏,等着她观赏点评呢。
人家都粉墨登场了,她总要给个彩衣娱亲的机会。
谁让她心肠软呢。
想到这里,顾荣的神情有些玩味。
稍稍拾掇了下略显杂乱的案桌,顾荣便推门而出。
越靠近椿萱院,顾荣眼眸里的兴致越盎然。
“父亲。”
随意欠了欠身,视线不由自主的被汝阳伯惨白憔悴如枯槁的面色所吸引。
徐太医明明说了,汝阳伯的伤不算紧要。
摆出这副活不过三更的脸做甚?
于是,顾荣捻着帕子,毫无征兆地蹭过汝阳伯的脸,看着帕子上的浮粉,挑挑眉道“父亲,涂抹的太过了。”
“义庄里死了三天三夜的尸体都没这么白。”
汝阳伯一次次地在心中默念,切勿动怒,切勿动怒,但心中的怒火却如同沸腾的熔岩,无法遏制地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