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照灼_蝉不知雪【完结】(9)

  在陶姨娘煽动唆使父亲命令他将竹葳院让给顾扶景时,是阿姐挡在他身前怒斥陶姨娘吃相难看。

  他是阿姐的拖累。

  阿姐是他的大树。

  “那阿姐因何落泪?”顾知勾着顾荣的手指,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托腮问道。

  顾荣眉眼弯弯“在佛宁寺祈福,母亲入梦了。”

  “母亲说,小知很乖很坚强。”

  “母亲还说,小知会长命百岁。”

  “因而,阿姐就分外想念小知。”

  顾知眨眨眼睛“阿姐呢?”

  “母亲没有留给阿姐只言片语吗?”

  第10章 他心不静梦不清

  凹陷的眼窝,枯瘦的面颊,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顾荣轻扬下巴,傲娇不已“怎么可能!”

  “母亲说,我是世上最厉害最貌美的姑娘。”

  顾知轻声补充“也会长命百岁。”

  他的阿姐就是世上最礼貌最貌美的姑娘。

  “阿姐赏赐阖府下人也是因为母亲入梦开心吗?”

  顾荣支支吾吾“算是吧。”

  “阿姐开心就好。”顾知看出了顾荣的不欲多言,不准备刨根问底。

  反正,阿姐又不会害他。

  他和阿姐永远是一边的。

  顾荣伸手点了点顾知的鼻尖“小大人似的。”

  九岁的少年郎,看起来满打满算六七岁,偏生又因年幼丧母父亲不慈体弱多病,心智早熟。

  “可用晚膳了?”

  顾荣岔开话题。

  自从顾知在椿萱院正厅用膳接连两次晕厥倒地,汝阳伯心觉晦气扫兴,倍感不悦,下令顾知一日三餐皆在竹葳院解决。

  顾知长睫颤了颤,垂眸,心虚地点点头。

  守在门口的不言,抬头挺胸,掷地有声“大小姐,小公子只用了三勺粥。”

  顾知眼神幽怨“有必要精确到勺吗?”

  “做得好!”顾荣看着一团孩子气的顾知,心神微松。

  不经意间,一直缩在袖子里的左手露了出来。

  “阿姐,你的手?”顾知语气一急。

  顾荣不甚在意,笑道“再用些膳食,阿姐就告诉小知。”

  连哄带骗下,竹葳院的小厨房又燃起了灶火。

  ……

  富丽堂皇,巍峨壮观的宫城。

  太极宫,甘露殿。

  正值盛年的大乾天子,贞隆帝朱笔在手,批阅奏疏。

  玉冠锦袍的谢灼,目不斜视沉默的研墨。

  贞隆帝抬眸,将朱笔置于青白釉山形瓷笔架上。

  一侧侍立的内侍,手捧古朴铜盆,动作娴熟规规矩矩的为天子盥手。

  盥洗完毕,内侍又取来细腻柔软的绢帕,轻柔而仔细地擦拭干净。

  待一切妥当,内侍无声无息地退至殿外,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贞隆帝威仪凛然,巍峨如山岳。

  伸出手指捏了捏眉心,朝着谢灼招了招手“宁瑕。”

  谢灼,字宁瑕。

  瑕,玉小赤也。

  谢灼的字是贞隆帝所取,意为人无完人事无完美,尽人事听天命。

  “宁瑕,你已及冠,婚事拖不得了,你母亲也是一番好意,切莫因此与她生了罅隙伤了母子情分。”

  “乐安是在你母亲膝下长大的,知根知底,才貌双全又仁孝温婉,勉强能与你相配。”

  “若你实在无意于乐安,那上京贵女任你选,朕给你赐婚。”

  婚事?

  不知怎的,谢灼响起了佛宁寺禅房里的女子。

  捻着银票,扑在他怀中,娇软轻喘。

  香舌绕在指间的黏腻触感,历历在目。

  袖袍下,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

  微微蹙眉,敛起思绪,清清淡淡道“陛下。”

  贞隆帝摆了摆手,目光慈爱的注视着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兰郎艳独绝的谢灼“宁瑕,朕在以舅舅的身份与你商议,不是君臣。”

  “否则一道圣旨下去,你还能抗旨不尊吗?”

  谢灼是长公主与忠勇侯独子。

  自出生,羸弱多病。

  深谙命理的高僧曾为谢灼批命,言谢灼寿元有限,难越十五之年。

  为破除此厄,当寄养于佛寺之中,十五方可下山。既能化险为夷求得一线生机,亦能为大乾江山社稷积福,保风调雨顺。

  说来也怪,那十年,大乾确实国泰民安。

  一来二去,贞隆帝也就对这个外甥愈发亲近怜惜。

  谢灼垂眼“舅舅,宁瑕无意娶妻。”

  “更无意娶乐安县主为妻。”

  “乐安县主是母亲收的义女,虽未入族谱玉碟,但终是母女相称十余载。”

  “若迎娶乐安县主,有违人伦纲常,为世人唾弃。”

  “恳求舅舅劝劝母亲,莫要再强行撮合宁瑕和乐安县主了。”

  贞隆帝眸光审视,沉声试探“宁瑕,你是不是还在怨怪你母亲送你入佛宁寺清修仅半载,便收养了乐安?”

  谢灼语气清冷,神色不变“舅舅,何来怨怪。”

  “寄养于佛宁寺,是宁瑕唯一的生机。”

  “为人子却不能侍奉于母亲膝下,本就是宁瑕之过。”

  “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日子凄苦,收养乐安县主承欢膝下,宁瑕清修也安心。”

  “乐安是母亲的义女,那便是宁瑕的义妹。”

  谢灼的声音不见什么情绪变化。

  似覆着霜雪,又似谪仙人不染纤尘。

  贞隆帝幽幽叹息,抬手轻拍了拍谢灼的肩膀。

  在佛宁寺浸染佛法长大的谢灼,眉眼间全无僧侣的悲天悯人,尽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般一视同仁的平静淡漠。

  “罢了,那就不提乐安。”

  “京中贵女,可有和你心意者?”

  谢灼摇头“暂无。”

  贞隆帝甚是无奈“你除却当值理政,便是忠勇侯府和长公主府来回奔波,这样下去,怎么可能有机会得遇心仪之人。”

  “你一日未大婚,你母亲和忠勇侯府老夫人就一日不得安寝。”

  “罢了,朕会让你母亲办一场赏花宴,邀上京适龄贵女赴宴。”

  “朕就不信,上百人里挑不中一个。”

  谢灼微抿薄唇,没有言语。

  天子说出口的话,是决定是命令,唯独不是商议。

  若真当作商议,就是他愚蠢了。

  “时间不早了,朕也不留你了。”

  “臣告退。”

  宫门外,宴寻百无聊赖的站在马车旁。

  “小侯爷。”

  远远地,一瞧见谢灼,宴寻便迎了上去。

  谢灼踩着矮凳踏上马车,指了指宴寻的面颊“你的易容痕迹没卸干净。”

  宴寻满不在乎“天黑,无人看得见。”

  谢灼:???

  “小侯爷,回长公主府还是回侯府?”

  谢灼略作思忖“回侯府。”

  他实在厌烦乐安县主虚与委蛇故作亲昵。

  忠勇侯府。

  谢灼给老夫人请安后,回到静檀院,沐浴就寝。

  这一夜,谢灼做梦了。

  佛宁寺清修十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晨钟暮鼓,随着僧人早课晚可诵经打坐,就甚少受俗事牵引侵扰。

  下山五载,上榻入睡,夜夜无梦。

  可这一夜,他的心不静,梦不清。

  禅房里,女子衣衫半褪,滢滢香汗濡湿了发丝,凌乱的缠着如玉绯红的面颊。

  藕臂攀附着他的脖颈,轻启朱唇,吐气如兰,嘤咛婉转如莺啼。

  “帮帮我。”

  第11章 沾衣欲湿杏花雨

  “恩人。”

  “帮帮我。”

  娇软的喘息仿佛贴着耳朵灌入,指尖在脖颈游走,一路向下,划过锁骨,挑开衣襟,红袖添香,翠帐遮月。

  谢灼猛然惊醒。

  恩人。

  她唤他恩人。

  唇齿间反复揉捻,缓缓滋生出一种难以道明的滋味。

  那张秾艳妖冶的脸以不可摧折的姿态定格在脑海。

  美艳不可方物。

  屹立不倒。

  挥之不去。

  他!

  他做梦了!

  做了荒唐的梦。

  谢灼轻抚胸口,心跳很快很快。

  犹如受惊的鸟雀,扑通扑通地在胸腔里乱跳。

  急促又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明显。

  他怎能做如此荒唐的梦。

  还是在佛宁寺的禅房。

  那是他清修十载,打坐冥想参禅悟道的禅房。

  佛门清净地。

  是玷污。

  是放肆。

  谢灼拭去额上薄汗,自厌又狼狈的披衣起身,立于窗前。

  推开窗牖,淅淅沥沥,方知春夜雨落。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天低芳草接浮云,万柳含烟翠不分。

  风声雨声,声声入耳,难入心。

  他的心依旧不静。

  理好衣衫,燃灯,烛火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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