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娜回到矜持,喝一口咖啡,眼神变温和,“珍妮弗,请你放下职业眼光,做一个旁观者就好。”
裘子颖决定继续扮演这个关心他人命运到偏执的人,说道:“我之前生病了,医生诊断我的偏执和焦虑有些严重,病症是你们眼里的多管闲事,很难控制,有的事情对你们来说不重要,对我来说却很重要,希望你理解。”
“但你依然要考虑我们的感受。”
裘子颖苦笑,那她呢,还有她的姆妈和爹爹呢。哥哥走散以后,姆妈曾经失魂到在夜里远渡的时候掩面掉泪,爹爹自责到几近要从船上跳下去,咬紧牙关为了她和姆妈才不这么做。她只是想着,家可以团圆重聚,家是最好的港湾。
哪怕她的亲人性情大变,与从前大不相同,她看到许久不见的亲人好,心才安定,这样即使不相认也没有关系。若不是那么好,熬着耗着,真的会让她担忧,而她又如何把这件事咽在肚子里,回去以后再也不告诉父母呢。
玛丽娜警惕这抹笑容,定了定神,看她道:“不要毁掉杰克的名誉。”
“这不能怪到我的头上,始作俑者是你们,”裘子颖如此交易:“我随时可以把这件事写成丑闻,如果你不想我这么做,那就停止这样的蛊惑和利用。”
不等玛丽娜回应,裘子颖立刻起身结束谈话,径直回到楼上收拾行李。
她并不会贸贸然将此事公之于众,这对所有人都不利,包括陈隽。事情登报在外,定会被人抓住鞭笞一番,弄得极其难看。她不是不知道几十年前相似的事情是如何被报道的,华人吸食与邪恶划上等号,形象多是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的病鬼样,让人忐忑不安。她下定决心,还未到那个地步,她不会轻易动笔杆。
收着收着行李,裘子颖摸到红包,她开启,里面有一沓厚厚的英镑。她只觉荒谬,这年过的真不是滋味。放回去以后,她从床上拾起那个护身锦囊,望了两眼,最终还是把它压进皮箱里。
午时,地面着一层薄雨。新开的麻将馆被警察突击检查,届时李先生仍住院,陈隽不得不去三十三号大楼做口译,解决这个误会。他察觉前来的警察眼神有针对,而且这针对非同往常。警察特意办公室找文件,他摆出一份清清白白的文化联谊,对方才肯罢休。
陈隽目送警察离开,随即找到马先生,问道:“有人举报吗?”
马先生摇头,“不是。”
那就怪了,陈隽不明白警察为何突然上门,但当他走出三十三大楼,纵观隔壁由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开的商铺之后,他发现还是那几位警察,正对商铺进行逐个搜查。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唯一被查的地方。
歌舞厅还未营业,他抬起腕表读数,时间仍充裕,他可以去泰丰龙吃午饭。偏偏是看了这个腕表,他不禁想起裘子颖,那发丝早就不见,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失笑,放下手,往泰丰龙的方向去。
陈生做一碗粉给他,他吃完出来,在路口处还是选择了麦高田街。到达旅馆,他上楼敲门,很快就得到回应。
裘子颖猜陈隽是来同自己告别,正好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把书桌上的红包拿在手上,“帮我还给玛丽娜。”
陈隽没有接过,站在门口,说得云淡风轻:“你拿着。”
裘子颖拒绝,“我不想要。”
“这是他们给你的。”
“钱不重要。”
陈隽笑了,“我真是不能理解你的淡泊。”
“只有你们这样的人才觉得钱是万能的。”
“不要你就扔了。”
裘子颖气得不打一处,抽出来一把扔到他身上,那钱哗啦啦地撒开,从他脸前掉落,飘着一股英镑的味道。趁着这英镑雨,她还要将红彤彤的喜庆红包甩地上,却被他抓住手。
他们隔着一臂距离对视,最后陈隽慢慢放下手,跟她说出发的那天会把她和阿加莎送到机场,而后关上了门。他突然发现自己渐渐看不透她的脾性,就算看透也是浪费心力。从小到大,他受过白眼和侮辱,方才的那一幕,他未曾想过,但也叫他记住了,而她离别在即,他不会再与她探讨金钱到底有多重要。
第43章
一到入夜时分,伦敦的气氛有了巨变,陈隽望见几个商铺的人被抓走,已经有不祥的预感。偏偏在这个时候,预感应验了。
歌舞厅营业,梁达士迟迟没到场。过了整整一个小时,梁达士才火急火燎地跑来,还有些气喘。他眼神炯炯地盯着每个人,舞台中央无人歌唱,陈隽和蓓琪正在吧台闲谈。
梁达士看到人,急忙过去。碍着蓓琪在旁边,他用手挡着降低音量,对陈隽传话:“有大事情发生,先过来听我说。”
陈隽点头,离开位置之时,对蓓琪解释:“抱歉,有事先行一步。”
“没关系。”蓓琪不甚在意,眼睛落在他们的背影上面。
待他们并肩而站,她换一个座位,捧着杯子喝水,把头埋在灯光下,看着他们。一人做手势,一次性讲许多话,另一人安静地听着,提几个问题。
“蓓琪小姐,够时间上台了。”一位酒保前来提醒道。
“明白。”蓓琪立刻调离视线,温婉地笑答。上台之后,她握起话筒,留意到他们走出歌舞厅的动静。
下面的客人正在等待,她朝钢琴手点头,要的是一首法语歌,皮雅芙的代表作《玫瑰人生》。
音乐奏起,客人轻歌曼舞,歌声刚开始飘荡,陈隽和梁达士就已经走远了。
梁达士如此紧张就是要告知陈隽一件事,警察抓了中文学校的老师到局里审问,不仅如此,还有刚出院回到报社岗位的作者,那个曾经撰写许志临生平的李先生也被抓走了,而抓捕的原因与最近地铁罢工、铁路罢工等兴起有关,警察认为这是有计划有组织的活动,接命令开始大量盘查煽动罢工的人。
陈隽听完终于对今日所见有一番解释,警察大动干戈,到三十三号大楼检查,还去往那么多商铺,他们的目的就是在找这些人,找出煽动非官方罢工的背后组织者,可仍有一点不明朗,警察竟然跨越西区把中文学校的人抓走,究竟为了什么。
一段时间过后,陈隽和梁达士抵达警察厅,总算知道答案。两位熟悉的律师已经在场等候许久,把该有的信息都收集完毕。
钱继山先站出来,对陈隽他们提前通知:“这事情非常复杂。”
陈隽不明白前因后果:“此话怎讲。”
“他们会去莱姆豪斯,正是接到中文学校传出来的消息才去的。你们也知道办校不可能只教华人,还要接收想学中文的人,前几天正好有几个不是华人的父母认定老师不是在单纯地教中文书,而是有其他目的。”
陈隽斟酌出这目的是指哪方面,与梁达士有目光交流,后者脸色焦灼,难得大甩西装放脏话。
钱继山理解梁达士的心情,继续补充:“就这样,警察开始排查中文学校,发现除了梁启先生的资金,还有另一笔匿名资金,他们怀疑那笔钱是苏联的资助,这下更是百口莫辩。”
“什么?”梁达士听到资金的可能来源,脸色更青,已经明白这不是一般的问题,而是牵涉到政治,越发后悔自己没有掘地三尺把这投钱的人找出来,不够未雨绸缪。
陈隽此刻确定,这是货真价实的外资,而且足足有五位数。他插兜,来回踱步,想起近来看到的罢工场面,停下,郑重道:“也就是说,他们怀疑是我们受了苏联的指使,在英国境内煽动这些罢工。”
“陈隽,这个问题比勾结黑帮还要严重,你无法确定谁是猫谁是老鼠。”蒋易这时候发话了。
“我知道,黑帮都得放小道消息给警察抓人,这时黑白都会在统一战线,以防渗透。”陈隽忽地觉得讽刺,笑道:“我们不过是平民百姓,偏偏时局如此,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蒋易也倍感无奈,但还要尽量拾起专业素养,说:“现在有一个问题,梁先生交代我提醒你们,不要踏进那所中文学校一步,那里已经被封查,学生和老师都会放一段长假。”
钱继山十分同意,而后对陈隽说:“许老板最在意的是那位李先生,我们要想办法把他保出来。”
陈隽点头,“这个我明白。”
他知道许志临重视那篇文章,文章令许志临受益匪浅,继而影响了李先生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正是如此,陈隽才要代表顺明堂去探望李先生,不曾想事情变化多端,李先生还没出院就被警察抓走。
陈隽想了想,走到梁达士旁边,说:“我们要找到那个小孩,或者不知名小姐。”
梁达士还没平复心情,绝望道:“这是海底捞针,如果失败,我爸就会坐牢,我们也会完蛋。”
陈隽此刻心情也复杂,他刚想安慰,又觉得极其勉强。他只能先走一步老路,不至于无望坐等,因而决定找接待过的老师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