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律师们留在警察局等候，陈隽和梁达士到几个老师的家门口询问。问过几个，都说不知道，终于在最后一个极有资历的老师口中得知一些信息，小孩不过是个普通卖报的，他身高一米五，黑羊毛卷发，大眼睛，然而这形容过于简单和抽象，愣是不可能让他们有想法。
梁达士不罢休，在老师关门前用手肘抵住，问道：“还有没有其他细节？”
老师注定要给他一个失望的回答，“先生，这就是我记得的所有细节，你们请回吧。”
这一晚怕是没有任何收获，梁达士泄气地靠在门边，甚至在做最坏打算，是陈隽轻拍他肩膀，他才振作起来。两人知心知底，一个简单的动作就是互相打气，如此折腾是在消耗精力和浪费时间，他们决定先回歌舞厅一趟，静观其变。
陈隽突然想到裘子颖来了，那时候她在酒馆问他，如果遇到新一轮大萧条、第三次世界大战、恐怖袭击，他会怎么做。面临这样的状况，不论结果如何，他总要赌一个过程。他不知道她怎么应对这种小概率事件，按她的性子，想必不能静观其变。
回到歌舞厅，陈隽看见丁六已经到场替他们看着，他对欲要上来说话的丁六摇头，丁六看到梁达士魂不守舍的样子也闭起嘴巴，心情沉重。
陈隽与梁达士回到包厢从长计议，正巧，电话响起，他接听，问钱继山现在情况如何。钱继山捂着嘴和话筒低声告知，警察听说过几天可能会有严重的骚乱，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会严刑拷打被抓到警察局审查的所有人，直到逼问出喊口号煽动罢工的领头人是谁。
“被抓进去的有谁？”陈隽蹙着眉头问。
钱继山在话筒那边道：“几乎都是CPGB的人，警察以违反《公共秩序法》逮捕他们，例外的是我们中文学校的老师，他们都不认自己是CPGB的人。”
梁达士得知后，焦急地到话筒旁边强调：“这些老师都是书生来的，可受不了这种暴力待遇，能不能让查理斯跟负责这件事的警察通融一下。”
陈隽认为不妥：“恐怕不行，这更容易引起怀疑——”
丁六忽然开门闯进来，关门，紧张兮兮地说道：“裘小姐和许俞华在门口吵了起来。”
在这之前，陈隽和梁达士已经到警察局一段时间，蓓琪在台上唱歌，丁六赶来看地方，坐台下跟酒保聊天。
裘子颖冷静过后，还是打算到歌舞厅与陈隽心平气和地道个歉，却意外瞧见许俞华。他抖着手喝下几杯之后又跑到洗手间，她很快知道他有事。
许俞华在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头栽进灌满水的池子里。那劲头消停不少以后，他抬起头就看见裘子颖，气愤地说：“你是不是仗着自己知道这件事情就可以监视我，烦不烦啊？”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裘子颖说道。
“那么爱看我笑话是吧。” 许俞华拍水龙头。
裘子颖说得很慢：“你喜欢琼·克劳馥。”
“又怎样？”
水一直开着，裘子颖忽然一股气地说：“你喜欢琼·克劳馥，你对海鲜过敏，你小时候喜欢吃云呢嗱味的雪糕，船停靠日本码头的时候，我跟你在岸边玩游戏，你说你要去给我们两个买雪糕吃，我等着你，你却再也没回来。”在这之前，她无数次想告诉许俞华真相，她是他的亲生妹妹。既然都要离开，她要和他们一样那么自私，宁愿他们一起痛苦。
许俞华啪地关掉水龙头， 难以置信地说：“不可能，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叫裘子颖，你怎么会没有认出来，怎么会……”
“我对你的名字没有印象！”
许多年幼的记忆早已化为尘埃，可奇怪的是许俞华偏偏只记得她刚刚说的事情，他喜欢克劳馥，他对海鲜过敏。太久远，像是半个世纪以前的回忆，他与玛丽娜熟络之后才告诉她自己还有印象的一些事情，比如他在日本的确跟家人走散，后来上了那艘传教士由中国启程返航至英国的船。至于自己曾经具体叫什么名字，走散的家人长什么模样，他那时候已经全都不记得了。
裘子颖发现许俞华确实没有认出来，还是决定作罢。许俞华再也忍不下去，撞过她冲出外面。
她还没来得及感受被撞到的痛，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跑到歌舞厅的门口阻止他，不想他就这样功亏一篑。他不管不顾，已经濒临崩溃，在门口激动得胡言乱语，对她大吵大闹。
陈隽起先没有跟着急眼的丁六到门口查看怎么回事，只是叫丁六去探一探吵的什么，让这两人别待在门口吵架。他顾不得那么多，对着电话那边的钱继山说话，可是没过几分钟他就看见丁六满头大汗地折回来，索性把话筒推给梁达士，走了出去。
丁六跟着他一起走，边喘边说：“裘小姐好像在关心许俞华，但是许俞华不领情，嫌弃她多管闲事。不知为什么，裘小姐竟然拿起一瓶嘉士伯扔到地上，用玻璃片指着他，叫他别再说自己多管闲事，还说不能喊她滚。”
陈隽听完心一空，很快来到门口，一地碎裂的玻璃发出吱吱的声音，他立马把裘子颖拉到身后，防止她做出什么举动，警告道：“今天有事，大家各有难处，麻烦你们两位别在这里吵。”
许俞华听都没听，不耐烦地掉头就走。
裘子颖想要追出去，却已经被陈隽拉住，急得大喊：“你不可以就这样放弃！”对方还是没有听进去话，以至于她气得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陈隽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直接将她拉起来，动气地望着她问：“够了没有。”
裘子颖被他的力道弄得掉一颗泪，“你是不是也嫌我多管闲事。”
“我很早就跟你讲清楚，不要什么都插进来，别再这样。”
“那你就是觉得我多管闲事，”裘子颖听后愈发觉得委屈，鼻子一酸：“这次你不懂！”
“我不懂，也没精力去懂，现在外面那么乱，不要再胡闹。” 陈隽无暇在这里纠缠，中文学校的事情还没处理。
“如果我为了他不走，你会怎么样？还要阻止我吗？”裘子颖问道。
陈隽有着不好的预感，牵起她手带到无人的后门，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可以容忍你随心所欲。”
“你弄疼我了。”裘子颖应该恨屋及乌，觉得荒谬：“你脾气好？你以为你是正人君子，他就是地底烂泥。他在别人眼里会变成这样子，你也有问题！你在装什么，如果你真的和平相处，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陈隽一愣，才知道她在埋怨自己，埋怨许俞华处处针对人是他所致，冷冷道：“好，是我的问题！但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你在这里发什么疯？你到底有什么能耐认为自己在这里能够扭转局面。”
裘子颖第一次听他这样说话，鼻子的酸意竟是前所未有的漫长，“我讲了，你不懂！是你说的，若不想害人害己就不要知道那么多，我现在把你以前说的话完完整整地奉还给你。”
陈隽怎么也想不到当初有意警告她的话会轮到他自己身上。他突然平静下来，从这话明白许俞华有苦衷，又或者，他们两个都有苦衷，说道：“我可以不知道，但你不能为了他不走，现在情况很复杂，能走就走，别在这里久留。”
“这是你的实话吗。”裘子颖迷茫地问。
陈隽静了片刻，回答：“是。”
“你总是这么冠冕堂皇，其实你不舍得。”裘子颖不相信他的答案。
他闻言一怔，笑道：“不舍得也没有用，金钱已经让这个形势大变，这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他看着她，放轻语气：“子颖，我还有事，不送了。”
回到歌舞厅，电话彻底挂断，人也散得差不多。
陈隽离开包厢，在大厅见蓓琪换好衣服出来，他叫住她，拿出一支金边臣的烟给她，“会抽吧。”
蓓琪点头接过，就着他点的火光吸起来，缓缓优雅地轻呼一口烟。
陈隽没有看她的姿势，只是道：“是裘小姐告诉我你会抽烟的。”
“之前和她一起抽过。”
“烟卷？”
“对。”
陈隽明白，又问道：“你和俞华共事的那几天，有没有发现他什么问题。”
蓓琪静静地笑着，“什么问题都没有。”
“好，辛苦了，回去吧。”陈隽没问出想要的答案，仰头把那杯酒喝完。杯子压向杯垫，蓓琪将烟熄灭，挎着针织袋离开。
第44章
十二点，月明星稀，天空挂着月亮，云荡来荡去，直至不知所踪。
裘子颖穿着雾白的睡衣，裹一件围巾开门，那月亮就在她身后的窗，那么大一轮。她站在门口望着陈隽，他又是沉默寡言的，叫她以为他还是很生气。
裘子颖毫不意外他的出现，肿着眼睛，轻轻地问：“忙完了？”
陈隽把门关上，“我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