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不要在街上乱走,如果你想去远一点的地方,让丁六陪着你。”
她嗯一声,一直轻抚电话机的按键,“你在哪里?”
“家里。”
她又哦一声,酝酿半分,问:“那你会有事吗。”
陈隽心软下来,笑道:“你在担心我吗。”
裘子颖忽地停了手,胸口处有异感,只是说:“还好,我相信你。”
他们猝不及防迎来一阵沉默,唯有呼吸隔着话筒。而后,他先打破沉默,“我尽力,只要没事,我会告诉你的。”
“好,”裘子颖应承,也是突然想起,说:“那瓶香水,你不要还给我。”
陈隽听出意思,还是有些失望,“我知道了。”
挂断以后,裘子颖放下听筒,坐在桌前,看见开启的皮箱,里面有几本书,还是黑市弄来的玩意。前几日原本不能读的书在这时又读了起来,她似是同他有了约定,变得不急不躁,可以等待他们没事。
陈隽挂完电话,门铃有声,他过去开门,见到额角混着雨汗的梁达士。请进门后,他去洗手间拿毛巾给梁达士,后者擦一擦,擦完还是那个干爽的模样。无需沏茶烧水等繁乱步骤,他们一坐下来便可进入正题。
梁达士虽面临难题,但也识得找其他方法拼凑密斯梁的下落,“问了我爸,他还记得一些事情。密斯梁,全名梁佩芸,在一九五四年学校倒闭后先离开伦敦,而她丈夫过了大半年才从伦敦搬离。”
“我好像对她丈夫有印象。”陈隽说道。
“没错,她丈夫是在伦敦定居的法国人,我们见过几面。今早我又马不停蹄地问了问在法国那边的交情,他们在巴黎看见他反而是学校倒闭几年后的事情,也就是说中间有一段时间可能去了别的地方,而且他回到巴黎时身边没有密斯梁的身影,貌似是回了上海。”
“密斯梁丈夫现在还在巴黎?”
梁达士摇头,“已经去世了。”
陈隽没有错愕,问:“你的旧交情还知道什么?”
“就这些,据说他在世的时候张口闭口都是艺术和政治,不怎么谈自己,别人根本无从得知他的私事,”梁达士动一动,不小心撞到桌角,疼得感慨:“总算明白丁六那急性子是怎么回事,现在真是一团糟。”
如今所得的信息还不充足。陈隽所猜测的是密斯梁可能在上海,因而必须发电报去上海确认,千寻万找,到密斯梁的老家去探问。如此争分夺秒,梁达士决定不回家,陪他一同等消息。
伦敦进入漫长深夜,上海还是早晨,二人突然收到一则极为重要的电报,他们抓着电报阅读,发现密斯梁去世多年。她的死还是房东上阁楼挨个收钱时发现的,房东倒是知道她有丈夫和女儿,在阁楼草草见过一次她丈夫,却从没看见她女儿来,有时候房东问了,送一盏咸鱼饭和蛋花汤,是八卦也是不忍心,才听她讲起自己的女儿一直在巴黎进修,安安静静地跟着父亲过日子。
陈隽理清思路:“如果一个在法国,一个在中国,他们应该很早分离了。”
梁达士却说:“即使是这样,他还去看她,应该有感情。”
不知道为什么,陈隽笑叹一句:“分离也有物理隔阂导致的,有感情又如何,再恩爱都不能当饭吃,尤其是两个国家的人,做情人、做夫妻都要看规章制度。一九五四年,中法外交关系好吗,一个法国人要到上海的手续也不同租界时期,能留的时间绝不足够他陪她一世。”
梁达士颇为同意地点头,想他此番出言必有感触,又无语道:“你看你,讲别人头头是道,有时候别太通透了,怪沉闷的。”
已经是凌晨五点,他们四处碰壁后,在客厅来回踱步。有件事还需要确认,一到天亮,他们驱车去移民局询问。也就是在询问后,他们才知道密斯梁当年是被遣返回上海的,十年之内不得入境英国,连带欧洲地区都不能进,以至于她去不了法国跟丈夫团聚,最后在上海孤独终老。
梁达士出了移民局,见到光亮还有些晕眩,抚额头,突然惊道:“电报里提到她有一个女儿。”
陈隽已经有眉目,“这个不知名小姐就是她的女儿。”
“母亲是上海人,父亲是法国人,恐怕这女儿是蓓琪。”梁达士低声一句。
第47章
暗查的两日过去,收音机传来消息,滑铁卢和莱斯特广场的动乱结束,逮捕行动仍在继续。陈隽自认他和梁达士还算低调,随机应变整理的头绪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在这两日,他们有意无意地观察动向,没有打草惊蛇,是暗查后的再一次静观其变。
陈隽倒是不明白一点,蓓琪究竟是何人,动机又是为了什么。从他们认识她起,她在众人的印象里从来都是斯文端庄的,举止毫不张扬,交谈十分谦虚和令人亲近。坦白讲,他们几人在歌舞厅里一起共事都有了感情,眉目渐显之后,他不是不敢相信,而是于心不忍。
他又念起当年站在黑板前的密斯梁,留一款齐肩短发,朱缨红唇不减绰约风姿,教书轻言细语,可眼神偶有豪气,笔下粉末于黑板一气呵成,语出《史记·滑稽列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么一看,母亲把气韵遗传给她,有传神之交。
陈隽还是有通人的恻隐之心,电报得来的结局令他倍感荒唐,密斯梁是一名很好的中文老师,却要以无人在意的孤苦伶仃收场。抛弃那些身外之物,抛弃条例框架和国际秩序,她才可以和丈夫女儿见上一面,然而真相是不可能抛弃,身外之物非空,反而是无处不在的蜘蛛网,这网广大深远,笼罩、吸附他们每个人,直至匮乏。他无法判断孰是孰非,也不想判断,否则他要开始质疑存在的意义。这不能起个头,一旦起了头就要遁入无底洞,因此,他现在要心无旁骛地向许志临看齐,许志临在意什么,他便完成什么。
自那记电话以后,陈隽通宵达旦了两天,开始疲惫起来。他问丁六有关裘子颖的去向,丁六说裘小姐不是去书店戏院,就是在旅馆休息,偶尔去一次威斯敏斯特教堂静心。
在教堂里,丁六从来没见过那么安静的裘子颖,她坐着,不笑,也不说话,他认定自己本身有多动症,可在她的影响下也沉望神像。
每到这个时候,时间极慢极静,有雨之际,天昏地暗,玻璃花窗投不了光影,拱顶悬垂的圣灯在她脸上精雕细琢,这个角度是一支银针,那个角度是一弯小桥,穿她眉眼如梦似幻。雨淅沥飘向彩绘圣母,像几滴泪,从她们脸颊流下,滑到合十的双手。
连丁六这个文盲都观出庄严和苦楚了,接着是一阵心慌头晕,还带来奇怪的腹痛。
裘子颖看他捂着肚子不舒服,点评道:“你这反应很像司汤达,他去佛罗伦萨游玩看到高雅的艺术品也是这样。”
“哎哟,裘小姐,你就放过我吧,不管什么达,我根本搞不懂,心悸都要来。”丁六闭眼不看。
裘子颖不强人所难:“好了,走吧。”
果然一出来,丁六就恢复如初,乐呵呵打把伞遮雨,一路欢声笑语送她回麦高田街。
裘子颖总觉得他是乐天派,好奇他的过去,“丁六,你一直在英国吗?”
丁六踩着雨水,看前路雾色弥漫,说道:“我生在广西,十岁的时候就跟着师傅离乡背井到英属婆罗洲的种植园地带谋求生计。”
丁六早就无所谓了,因而畅所欲言。当年师傅喷着咕噜咕噜的水烟枪跟丁六说他就是个替父母还债的弃婴,一辈子要给师傅做苦工。师傅不是种植农,而是个建筑工,他带着丁六到北婆罗洲的沙捞越替一个华人开办的建筑公司忙活。当时沙捞越政府有一些移民合约和土地开发规划,希望华人能够替他们种植稻米,因各种原因他们种上了胡椒和橡胶,而师傅的建筑公司就在这些种植园附近包下房屋工程,丁六随他工作,也就练了一身搬运装修的体力。
“后来我是跟着师傅走的,他在半路染风寒死了,我来到伦敦正好十五岁,都十一年了,还是一点英文都不懂,气死我。”丁六踢路上的石子,“做人,最重要就是乐观,死不了,我就活到现在,还不错嘛。”
这些在陈隽听来很熟悉,不止是丁六的往事,还有裘子颖的宁静,像当初在医院一样旧病复发。经这一趟折腾,她变得很乖,乖得他突然心疼,有时私心占上风头,他根本不想放她走。宽慰的是她依然满腹经纶,还能跟丁六讲这些东西,总归是有一些生气的。
雨还在飘,朗月升起,接下来歌舞厅营业,陈隽依然以往昔态度对待蓓琪,梁达士也是不露蛛丝马迹,暂且按兵不动。除了他们二人,丁六一如既往大大咧咧,不知为知之,随时待命。今夜风平浪静,他们挣扎半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办法立刻把蓓琪交代出去,计划是等待钱继山到警察局摸查的消息,再根据消息作下一步打算。
撑到十点半,陈隽终是疲惫不堪,快要睡着。他那么累,打算在包厢闭目片刻,这一闭不知闭了多久,做梦,那么不真实,裘子颖就在他身边。醒来,空无一人,他只觉自己好笑,这么大个人还会做这样的梦,腕表时间指向十一点,他只睡了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