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刊_蒋米娅【完结】(58)

  丁六精神尚好,让他们赶紧回去休息,二人也不牵强,能休息多少是多少。

  陈隽出了歌舞厅,或许是梦在作祟,他没有驱车回家,而是到旅馆看望她一眼。裘子颖还没睡着,在桌前读书,听见敲门声便开门。

  裘子颖见他精力消耗,转身往里面走,却被他伸手抓住,听见他疲惫道:“陪陪我。”

  她顿住,轻声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们的芥蒂还在,不是许俞华,便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苦衷和没有必要的热肠古道。她知道,他烦了,累了。她也是,身心几近垮掉,能牵住他们的是性,是巴塔耶、惠特曼、劳伦斯所讲的那些性。但今夜与此无关,清辉在细雨中明亮,他只不过是想抱着她睡觉而已。

  凌晨,裘子颖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在他臂弯,腰间也搭着一只手,整个人被他抱着。她总觉得这样会让对方很累很酸痛,所以动一动,不料被抱得更紧。

  “我很累,别动了。”陈隽的声音喑哑起来。

  裘子颖浑身都热,“我以为你已经睡着。”

  她说得对,他其实已经睡着,很快便没了声响,她在月亮的微光下看他沉睡,有些哭笑不得,过后是连她也未预料到的心疼,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在半夜作怪,怪得她眼睛酸涩,最后是强烈的困倦把这感觉盖过去。

  第二天一早,陈隽看她仍在熟睡,低头亲她眼皮,还有嘴,很轻的一个吻,然后私自离开。过了一个小时,裘子颖睁开眼睛,在床上坐半天,总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里有人很温柔地亲她。

  裘子颖洗漱好,一个人下楼送信,不巧与许俞华撞见了。她已经不再以血缘为由强求,所以滞留伦敦的这段时间从未主动找他,而许俞华为着戏院上映的事情自然要到麦高田街几趟,他们兄妹俩就这么在戏院门口见过。

  许俞华听说许多事情,比如裘子颖没有走,中文学校的老师被抓。他见到她态度不变,碍着陈隽这个坎,他没办法有好态度。

  裘子颖握伞捏信,看许俞华即将走进戏院,又朝他背影小声喊道:“哥哥。”

  再细小的声音也被许俞华听见了,他刚要上台阶,停住,拿着一沓戏票转过身,半信半疑地问:“你到底怎么知道我们的关系?”

  裘子颖不怕直说:“雇佣侦探,检验你的头发DNA。”

  许俞华突然握拳,抠住掌心,她都把功夫下到这个地步,结果不言而喻,他们是亲生兄妹。“这事情只有你知我知就好。”

  “你那么害怕被揭穿,是担心玛丽娜对你怎么样,还是因为陈隽,你不能接受我是你的妹妹。”

  两者皆有,可许俞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话说得很重:“我告诉你,我要活着,活到出人头地,不仅出人头地,还得和牛津街的人一样光鲜亮丽,我绝对不允许被抛弃,也不接受过去把我困死。如果你真的是我妹妹,那就尊重我的选择。”

  裘子颖总算明白他的想法,“这么说是我这个从天而降的妹妹自作多情。”

  “你知道就好,我和你失散之后再无瓜葛,你没有理由以妹妹的名义要我按你的想法走。”

  “我知道我们这么多年没有瓜葛,可我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即使我现在长这么大了,看见你有瘾的模样也会很害怕,接着心痛,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为你在我们身边不会那么难受。”裘子颖的语气很轻,听不出来情绪。

  “你觉得呢?裘子颖。”许俞华喊她的名字,“我以前叫什么名字?”

  “裘子杰。”

  “手上的信是给谁。”

  “姆妈和爹爹。”

  许俞华有所触动,松拳,说:“你等我一下。”

  他踏进戏院,到大厅花几个便士买多年前没有买到的东西。

  裘子颖再次看到他出来,他手上有一个雪糕,不是云呢拿味,而是普普通通的巧克力味,她的情绪淤积好久,还是接过,这一接是把断了的十年弥补上,经此十年的离别,他们总得各走各路。

  “其他不记得了,这个还记得一点,你以后回美国,就当没有我这个哥哥,我给不了你们什么。”

  裘子颖抓着雪糕,眼泪滴滴答答落到上面,一同融化。久远的记忆在此有了下文,他们曾经在日本码头失散,时光荏苒,如今长大成人,在这个位于伦敦的小小戏院门口,哥哥终于把雪糕买回来给她了。

  雪糕,她是一口没吃,这么伤心的情况下,想的竟是另一个人。

  第48章

  陈隽忆起昨夜,睡眠质量有好有坏,好是有裘子颖陪在身边,他很快入睡,坏是她一动,他就要忍耐。

  早餐时间未过,陈隽到泰丰龙点一碗清汤寡水的云吞面。按陈生的话讲,竹升面是难寻了,但自己包的云吞个头合适,虾肉饱满,汤口鲜美,应该有七八分相像。他有时很佩服父亲,即使原材料难以复刻,也能早起花大把心机制作,尽量呈现记忆里的原汁原味。

  一碗面未尽,周围的客人读报交流,中英夹杂朗朗上口,时不时还有其他语种。陈隽刚夹起一筷子,听到几句话,不禁停顿。他们正在谈梁启银行面临的问题,记者有缝便钻,列下三条质问,且不替融资者说话,单单是为普通个体储户发言,都能引起一阵储蓄危机的恐慌。

  一是梁启作为中文学校的扶持者是否直接或间接参与煽动;二是华人银行作为商业银行与政府银行性质不同,目前因行长的风波正面临信誉问题,行长为何不直面发声澄清事宜;三是谣言盛传,银行存款加速流失,提现金额持续增长,不仅如此,英镑与外币的结售汇业务将可能被冻结。

  不知是哪个小报放出的消息,陈隽不能确认第三问的真实性,但只要有话头开始了,民间的恐慌便层出不穷,这就和炒股对冲一样,敢赌的人就继续留底,不敢赌的看风向急忙撤退。银行的事情不归他管,他倒是对梁达士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他们躲过一夜,新一轮舆论依然开始,警察的调查也会继续下去,属实是狼狈不堪。

  站在许志临这一边,同等糟糕的消息也从钱继山口中传去陈隽耳边了。

  李先生在拘留室待了几天,警察反复押李先生进行审讯,李先生咬口说自己不知状况,迎面兜来几个生脆的巴掌,又冷又快,以致他嘴角和下巴立刻破血。原本他的身体养得七七八八,现在突然打回原形。钱继山还是那句话,李先生和其他中文老师都很坚定,称自己普普通通不过是言传身教的书匠人,再长远一些就是口译和笔杆而已,与这些活动是完全无关的。

  不到中午十二点,两个内外交困的好友不得不在琴房相见,出谋划策。

  陈隽立在窗前,用指头为窗帘掀一小缝。视线明朗,他观察街道的环境,平平静静。

  梁达士站在琴房偌大的中央处,双手环胸,甚至咬起指甲踮皮鞋头,无非是太焦虑了,焦虑得心跳七上八下。他此前急中生智,决定告知陈隽,说:“如果让银行为存款加息十五个基点,能不能留住储户。这个提议我已向爸爸提过,他有钱在手,能撑住,就是想问你意见如何,看能不能行。”

  “能。”陈隽放低窗帘,“但是我们一定会被逼着再做选择,迟早要选交人还是继续放钱。如果选放钱,那就是缓兵之计,只要他们调查到蓓琪的头上,我们就是知情者、包庇方,而我们的确是知道的,这时候钱摆不平,在储户眼里,我们和蓓琪一样,他们不会管阵营,只会认定我们有问题。”

  梁达士也理解这一层后患之忧,头痛欲裂,“很糟糕,我不想伤害她。”

  “我明白的。”陈隽亦是这样想。

  “爸爸认为没有做就是没有做,他最大的错误是来不及搞清资金来源,但他相信天会看见,给他一个公道,所以不打算站出来。”

  陈隽沉思以后,说:“我需要问一下许老板,毕竟歌舞厅最大的股东是他,我们两个和蓓琪都在他手下。我们这边要看李先生和其他老师撑不撑得住,达士,你也知道这不是加息能解决的问题。”

  他需要斟酌清楚,究竟是放钱先稳住一方,还是交人两全其美。

  正是同一天下午,李先生的消息传到许志临面前。李先生是他的贵人,他沉吟许久却说再等等,要搞清楚状况才可以搭把手。他不确定他们对李先生和其他中文老师的背景了解得万无一失,又见不得英国佬不分青红皂白就动粗逼供的手段,处于两难之间。

  没过多久,钱继山到牛津街给许志临带话,旁边还有从梁家过来的陈隽,他们才知道李先生脑袋的伤口再度裂开,如若再恶劣下去可能会感染细菌发炎。

  此刻雨暂时消停,方窗悬多孔露,铁栏起菌群珠,密密麻麻遗留泥腥味。书房的办公桌上摊着各大报纸,几乎每份报纸的头条版面都是动乱一事。

  许志临坐在椅上剪一根雪茄吹着,心事重重地掀了几版,问起陈隽意见,“你觉得警察抓错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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