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隽迟疑一会儿,坦白道:“我相信李先生说的话。”
许志临点头,这与他心里想的无异,但还是问:“此话怎讲。”
陈隽心底叹息,面上还得必须镇静,“他和其他人在明处,有人在暗处,而这个人就在我们身边。“
许志临掐着雪茄严肃起来,“谁?”
“蓓琪。”
许志临听了,又读一遍报纸,手中雪茄燃烧,他摇头,说:“你有目共睹,她一出手,两边一起骑在我们头上撒尿,把我们夹在中间来回踢皮球。我们是最好的人选,可以说是最好的棋子,无论是哪方都这么想,把我们当信号弹扔出去,别人围着我们到处探内幕,私下双方已经争得头破血流,就剩我们在那里手足无措。”
陈隽听出他语气变重,无奈地退一步,“是我眼光不够精明,识人不够老练。”
“你早就识出,现在是你有意维护。我知道你这么做跟立场无关,跟人有关,你太重情义了,可是你得听着,没有的事情就不要被冠到头上,我们不能被当棋子使,否则以后就脱不掉了。”
许志临的意思很清晰,陈隽已经明白,他们要交人出去。
从牛津街出来以后,陈隽再三考虑,决定与躲在暗处的人会一会,旋即驱车来到一处住所。住所门口吊着紫罗兰风铃,地板铺单色毛毯,他敲了敲门,不出一分钟就见到里面的人。来人似乎早有准备,还是温婉一笑请他入门,烧一壶波丽露茶泡蜂蜜,一盏小勺一碟曲奇再加以款待,两人隔圆桌落座,隔壁邻居养的牧羊犬开始吠叫。
陈隽不吃也不喝,问:“蓓琪,你是否有话要讲。”
蓓琪没有多少惊诧,她是个火眼金睛,晓得他们发现自己的行为,只是努力藏掖着罢了。既然上门问起,她奉陪到底:“如果你要质问我,就不要再试着感化我。”
陈隽听她不再温婉的语气,直言:“梁佩芸是你的母亲。”
蓓琪看一眼陈隽,“是又怎么样。”
他没有探当下发生的事,还是在彭尼菲尔德的事情上说:“我们不知道她当年是被遣返的。”
蓓琪知道他们掌握一些线索,便公开道:“她一直有教书的心愿,即使回了上海也挂念这里,希望我有机会能替她帮助这里的中文学校。”
陈隽皱眉,问:“所以她到底是什么人。”
蓓琪以近乎冷漠的腔调说:“普通老师,我想你们查来的线索是她曾经进行过活动,但我要告诉你,这是无中生有!她从始至终都没有。”
陈隽未曾想过还有新的转折,开始问现下面临的事情:“既然如此,你是来报复的。”
蓓琪冷笑,“我在完成母亲帮助中文学校的心愿而已,她回去以后完成不了,那就由我来。爱德温,我一直很好奇你懂不懂那种感受,你被诬蔑过好几回,你现在和身边的人还在被诬蔑,你好好看看你们有做过吗,我母亲就是这样无法申冤,最后不得不放弃我!她本来不应该离开欧洲,是有人硬要把这件事强加在她身上,直接导致了中文学校的倒闭。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走的那一幕,我对押进车里的妈妈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挠自己的大腿,用力拍得很红,因为我在抓狂,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从那以后我便死了心。”
陈隽不说话。蓓琪压住气愤,又开口:“替她扶持中文学校,有问题吗?”
“钱从哪里来?”
蓓琪不答,而是谈条件:“我可以告诉你资金的来源,但你应该问问梁启,当年他资助中文学校,有没有替我母亲洗清过一句话。我知道他没有,他躲了,害怕说不清这些立场而被抛弃。现在他受到这样的困扰,都是因为他明知道我母亲是无辜的还眼睁睁让她被遣返,应得的!”
“这件事情过去十年,已经没有办法挽回。”陈隽头一次知道那么多事情,终于对彭尼菲尔德的倒闭有更深的了解,于生说得没错,这就是殊途同归,当年的创始人和资助者没有帮助被陷害的老师,如今得来老师后代的报复。他没有步步紧逼,放慢语气道:“你究竟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其他。”
“都有。”
“所以钱来自组织。”
蓓琪从烟盒拿一根烟出来打,吸一口,慢悠悠地说:“医院,花园,会画画的疯老头子。”
陈隽闭了闭眼睛,俄国人,流亡巴黎,左翼分子,不是CPGB而是PCF,钱来自苏联指导下的赤色,他突然想起克劳德和老师的话,羊毛卷发,不要命地送信,那么他当初在医院见到跌倒在地的卖报小童便是这样的角色。这一切都说得通。
他已经明白道:“她不是,但你是,你和伊万跟CPGB的人有合作,他们现在正在组织大范围罢工。”
“时不时,但通常是两路人。我只在乎母亲的心愿,也恨她被遣返而不得不孤独终老的事情。她为了不让我重蹈覆辙,一定要我留在法国,我父亲把我培养得很好,直到前几年他去世。我是法国人,心魂都会回巴黎,这里怎么样跟我没多大关系。”
“所以你就让我们这里的人白白受苦?”他听到这话,突然冷笑。
她不再温柔,轻蔑地吐烟,“这算什么苦?他们应该骄傲,他们在这里抵挡,让外面的人继续发展了不起的事业。这就和当初服装厂罢工一样,但这次不只是工薪问题,还有对世界格局和美越战争的声讨。被关押的不是组织里的人自然就会被放出来,主要是时间问题,你不能动,只能让他们等,即使是死了也没有办法,只能怪英国警察执法暴力。”
陈隽砰地放下茶杯,他最后的希望破灭,这回切切实实被夹在中间,动都动不得。他伸手捂着紧皱的眉头,烦躁,又诚恳道:“蓓琪,对不住了。”
“你做吧,你会知道你选择后的结果,你要公,则一定会牺牲私,你必定能尝到我的感受。”蓓琪别过脸,不让突然红着的眼眶被他看见。
陈隽无意咀嚼她背后的意思,李先生已经命在旦夕,再这样下去会被折磨得更惨。他把茶搁在那里,交谈到此为止。他必须做出选择,他不得不这样做,他冒雨走到街上,找到电话亭打一个电话,把今天得知的部分内幕爆给克劳德,给他送上第一份头条。
第二日,新闻上报,报纸隐去彭尼菲尔德的往事,只把资金来路说得清楚明白。不知名小姐是蓓琪,从属于PCF组织,二十二年来一直待在巴黎。蓓琪主要做情报工作,上级是一名被关在医院的精神病人,接受苏联的资助,再由蓓琪将资金送往中文学校,然而中文学校的人并不知悉来路,只当作是华人对中文教育的支持。新闻震惊整个商会,包括丁六,还有与蓓琪熟络的珍珍和裘子颖。
当天下午,警察到住所逮捕蓓琪,进门却不见任何踪迹,所有东西清得干干净净。李先生和其他中文老师的人依然没有被放出来,这次警察死咬不放,令众人焦头烂额。裘子颖坐在圣保罗咖啡馆读报纸,对这件事情全程没有参与,却被这件事惊得失魂,眼见快要下雨了,她撑起一把伞往旅馆方向走。
走到戏院门口,一个人突然把她拉到熟悉的巷子里去。高跟鞋哒哒哒地响着,冰冷的手枪抵在裘子颖的下腹,雨伞滚到地上。雨越下越大,不停在二人脸上淌着。
那是一把韦伯利手枪,裘子颖忽然想起那一幕,她惊醒开枪的人是谁,抖着唇说:“是你开枪杀了奥格帮的人。”
蓓琪承认道:“黑帮的人只要有心也能使手段整理出地下名单,我杀他是斩草,同时也救了你。爱德温不仁,我便不义,你欠我救命之恩,大可以要你加倍奉还你欠我的。珍妮弗,伊万一直觉得你是个天使,不想伤害你,但他知道你是谁的软肋,我也知道。”
裘子颖受到刺激,心一直在跳,几近到胸口,意思是她在陈隽心中很重要,他们为了报复陈隽而对付她,要她死,要她记得在这里落下的应激创伤。
蓓琪看她哆嗦的嘴唇,想到她们二人在咖啡馆写电影文章和洗手间偷偷吸烟的事情,突然落泪,柔声道:“你那天就应该离开这里,彻彻底底回到美国,你是不是疯了?你忘记自己的位置,不知道家在哪了吗,不能有感情,不能有感情!”
裘子颖忽地搂着蓓琪,手枪抵得更深,随时会擦枪走火,可她毫不介意道:“你开枪,开啊。我那么信任伊万,他竟然要这样对我……”
“在伟大的事业面前,任何情感都是阻碍!一切牺牲和困难都是值得的!”蓓琪被她的举动吓到,却还是说着这话催眠自己,同时滚动上膛,可手一直在抖,她咬着牙,准备掰动。
“蓓琪,你不是这样的,你在流眼泪……”裘子颖哭喊。
蓓琪原以为自己毫无感情,如今竟崩溃地感受到裘子颖用力的拥抱,她颤巍巍地放下手枪,容许自己有情一次,带着难以抑制的哭声道:“我今晚托人买票,明天早上带着阿加莎跟我一起到伦敦机场!这件事不能有其他人知道,你们回美国,我回法国,别再留在这里!你再不走,你和爱德温会有更多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