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刊_蒋米娅【完结】(60)

  裘子颖再也承受不住,雨和泪掉进嘴巴,“可是杰克是我的哥哥,他是我的哥哥。”

  “我知道,我没有告诉你我见过他犯瘾。你要明白有些分离是必然的,今天重聚,明天就会一拍两散。你还能见到妈妈,我求求你听我的,你不要像我这样再也见不到妈妈,为了她你一定要回去……”蓓琪说到最后心都碎了。

  她们身为女儿,互相感知到这样的痛楚。雨彻底打湿她们的头发,她们互相拥抱,都下定决心,为此哭得泣不成声。

  当晚,裘子颖失魂落魄地走到旅馆门口,却看见陈隽在路边等着她。她二话不说就拉着他上楼,推他进门,浑身湿漉漉地吻了上去。

  陈隽不知道她为何这样,心一时平静一时柔软,回应她的亲吻。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问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他亲她混着雨水的脸,哑着声,被她诱惑得终于说出心里话,“抱歉,我尽力了,会没事的。”

  “还有呢。”

  “别走了。”

  裘子颖笑了笑,抱着他,细细地亲他耳垂,“好,我答应你……”

  他第一次笑得那么满足,满足得令她越发心疼。他脱掉她拧得出水的衣服,把她带到洗手间,让她褪去自己的上衣,开水淋着两个人。他们亲得热烈,而他抱住她,架起她两腿夹着自己的腰嵌合。她被压在冰冷的墙砖,难耐地叫着。他浑然不知她的热情源于何处,也许是那天的分离叫两个人都明白心意,哪怕不说,他们突然默契地感受到彼此的情感。

  她又哭又笑,用手背抹着自己的被亲得很红的唇,他看了,克制不住地在她耳边低声哄着。她以为自己幻听,他叫她宝贝。这样一个内敛得要死的人爱惜地唤她,还有些动听,她倒是想起那些笑话,男人在床上忍不住讲情话,可她也无所谓了,她愿意在这个时候听一听,记住他喜欢她时的模样。

  第二日早上,陈隽醒来没有见到裘子颖,心停了半拍。他去找阿加莎,连阿加莎也不在。他突然明白她不留一句话就走了,她会回旧金山,陪在父母身边,继续读书研学,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而那些话是假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明白这些道理,没有追过去,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第49章

  云霭还是那么厚重,堵住拼命往外劈裂的光。事情足足发酵了一个月,李先生终究还是没能坚持到走出收押室的那一日。警察对伊万和蓓琪的逮捕失败,转而寻向其他目标,由于局势复杂,拉锯战比以往更艰深持久。

  关于蓓琪和伊万的报道依然在继续,蓓琪失去母亲以后,跟随父亲在巴黎接触左翼圈子,书柜满是他们的著作和声明。父亲去世了,她再无牵挂和归属感,便跟着伊万加入组织发展共产事业。原本她是他的秘书,后来变成了情报人员,他们来到伦敦以后,慢慢与包括英国在内的左翼组织息争,并一直和莫斯科保持联系。

  没过几天,克劳德又跟踪了消息,蓓琪被扫荡的家中有一本书,里面要和平、进步、维护工人利益、消除种族主义,除去她和伊万与莫斯科的关系不时让其他左翼组织不满意之外,这些纲领都是他们奋斗的目标。所以,那些有左翼倾向的报纸又转了风向,开始为蓓琪客观报道,把她的行为归咎于认同莫斯科命运带来的个人厄运,发表同情。

  拖到一个月后,警察才认定中文学校等人没有参与任何活动而全部释放,李先生却早已不幸停止心跳和呼吸。

  临终前,李先生对钱继山说了一段话,宋欲与马分庭抗礼而睥睨众史如庸奴,赵,为庸奴不二之选,然赵词锋锐利,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遂断然拒绝沦为宋之庸奴。宋与赵破镜不重照。宋后弃赵,转对马之莫逆,叶,策马飞舆引敌倒戈,此番行径只为柳暗花明又一村,然中伤无辜之人。

  当时钱继山把这段话传达给陈隽,陈隽已经听明白了,李先生不愧是笔杆,把收押室大大小小的消息整理于此。此事牵涉四方,宋与马两足鼎立谁与争锋,赵疏远乃至决裂,置身事外,而叶则是他们的处境,可他们中文学校的人很难当,既因为赵的缘由被宋怒目盯上,也因为叶而成了宋大展宏图的目标。

  不论如何,混乱已成定局,虽说梁启的银行回归正道,但蓓琪的舆论始终波及陈隽和梁达士,歌舞厅没了歌手更是不振很长一段时间。最令许志临愤怒的还是李先生的死,这无疑激怒了当地的华人,他们在爵禄街举行葬礼,捧着李先生的遗照在大街上行走。

  裘子颖在旧金山找了各种途径才找到克劳德任职的伦敦小报,从这里目睹这张葬礼的照片。黑白底照,丧服并排,花圈和冥纸贯穿头尾。她突然想到离开伦敦的那个早上,飞机升向高空,机油味愈来愈浓,阿加莎坐在旁边紧闭眼睛,庄重地在胸口划十字祈祷,希望上帝保佑这里的好人。

  裘子颖因不告而别,整个人僵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阴沉的云雨。世界是滚烫、模糊、易坠的,把世界抛去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早就流干眼泪,答应自己不会再这样,即使连乘务员说话也听不见。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蓓琪。两人在暗处再次拥抱,蓓琪沉默半天才讲道,其实裘子颖是第一个在伦敦对她讲上海话的人。裘子颖幡然醒悟,原来她当初在歌舞厅看到的失落是真实的,蓓琪很久都没有听见母亲说的上海话。

  还有伊万,她看见了他,一个希望在艺术回归古典主义的人,却被不能抛弃的意识形态束缚着行动,说好的本真和形不存在,总是会绕到政治里面去。她那么理解他在医院扬起画笔说的话,他明明讨厌一切都是政治,可他还是搞了最讨厌的政治,所以分裂,痛苦,再也出不来,她事后好像被骗了一样。

  许多事情历历在目,不知不觉,裘子颖回家一个月,正好是生日。

  阔别一段时间的旧金山没有多少变化,烈日一如既往把马路照得刮油反光,马路两边招牌和灯笼林立,西美鸥盘旋感到密密匝匝的惊奇。左边排金山银行、糕粉家具,右边列报税单位、图书中药,远望是连接旧金山湾和金门海峡的金山大桥,立于天水之中。

  中医牌匾下方挂一副对联,尚存的新年气息定格在那里。店铺盛开的水仙散发迷人馨香,招致一只托梦花蝶,飞到裘子颖的肩上。洗衣店已经关闭,门前不再有藤椅和葵扇,也不会有善美老太婆的叽叽咕咕,但花蝶来人间有朦胧秘密。

  李婉平和裘世德特意烧一顿好饭菜替她庆祝,倾注感情研究腌笃鲜、扣三丝和酒酿干烧大虾,就为了让她感到回家的安心。手艺依然是好手艺,夫妻搭档多年早有配合,一个举砂锅熬高汤下鲜肉和春笋煮个酥软,一个切菜丁和肉末把上海菜饭炒得油香,那道扣三丝是俩人一起弄的,需切鸡丝的精细刀功,也要煲鸡汤的准确火候,丝细密,汤清澈,盛进烟波蓝瓷碗亮一道海派名菜。

  饭后甜点是桂花糕,李婉平端着晶莹剔透的糕点,避开帘子,送到桌上。裘子颖吃了,看起来高兴,没人知道她心底在想什么。

  深夜,李婉平看出裘子颖的心不在焉,进了她房间,见她坐在床边,抱着双腿垫下巴发呆,终于问道:“你是不是还有很多心事?”

  裘子颖回过神来,抬起头,不知该讲还是不该讲,只把能讲的先讲:“读到报纸,看到许多熟悉的人。”

  二人长远没有感受母女亲密,李婉平坐下,抚她前额,“他们怎么了。”

  裘子颖掩饰着情绪,说:“我刚到伦敦,第一次翻他们的华文日报就读到一篇令人佩服的文章,我从来没有机会和那篇文章的作者见面交流,最近他们给他举行了葬礼。”

  李婉平略感遗憾,但希望她好好休息,说道:“这是过去的事情,你已经回家,应该停一段时间,别再折腾自己。”

  “没事的,我好好的。”

  “小囡啊,你不要对姆妈报喜不报忧,你刚刚眼睛无神,我哪能信你。”李婉平满眼心疼,“你真的把自己逼太紧了,当初不想你出去,就是担心你会太累,你经历过的超出你能承受的范围,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是我让你担心了。”裘子颖埋头抱着李婉平。

  “怎么能不担心,我晓得你有时候睡不着,你在我面前藏不住心事,那报纸被你翻多少遍,不是为了葬礼。”

  裘子颖怔愣,接受她犀利的眼光,说:“我以后就会忘记那里的人和事的,你相信我。”她要用读书麻痹自己,用工作填压自己。她走了,他迟早也会忘记自己,不能这样下去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埋进书堆里,再也不能分出心思想念他。

  李婉平听到后面那几个字反倒因此心疼,却只有叹气和安抚:“行,快睡觉吧。”

  裘子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姆妈,我把善美老太婆的护身符送给比我更需要它的人了。”

  李婉平没想到她愿意将此拱手于人,“这是善美老太婆的叮嘱,你怎么能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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