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三分之一的族人已经牺牲,鲛人宫成了一片血海,流光也已是强弩之末。蓬莱宗选择在深夜偷袭,就是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等姮珠他们反击时,已经有许多族人站不起来了。
芙蕖让她去祭坛,不是想让她搬救兵,只是想让她能安全离开。
但这样,鲛族也只能活她一个了。
姮珠重新掐诀,这次却是不再逃跑,她扔出灵诀,朝蓬莱弟子攻去。
流光和芙蕖已经无暇再顾及她,流光还在奋力阻挡掌门,芙蕖也被四五个人缠住。
仍旧有不少族人想要挡在姮珠面前,他们身上的鳞片已经脱落了许多,露出血淋淋的皮肉:“圣女!您快走吧!您才十六岁!”
“我不走!”姮珠道,“只剩我一个算什么?!就算日后能报仇,你们也回不来了!”
很快,流光倒下了,他满头乌发尽白,眼睛还睁着,执着地望着芙蕖的方向。
芙蕖朝他伸出手,她几乎耗尽了灵力,容颜飞速衰老,两只伤痕累累的手总算交握在一起。
姮珠在击退一个弟子后,也力竭倒在珊瑚旁。
“圣女炼成的鲛人烛不知能燃多少年?”掌门贪婪的目光落在姮珠身上,像在看一件货物。他一步步向她走来,乾坤袋中已经装满了鲛人的尸首。
一柄长剑穿透姮珠的胸膛,她吐出一大口血,溅在蓝色鱼尾上,触目惊心。
她缓缓闭上眼。
水月赶来时,便是见到这一幕。
他一掌击中掌门,将他逼退几步,而后踉跄着冲过去,紧紧抱着姮珠。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蓬莱弟子停下攻势,纷纷围在一起。
“姮珠。”他低下头,感受到姮珠还有呼吸,毫不犹豫地逼出金丹推进姮珠体内。
没有时间耽搁了,水月快速设好结界,而后站起来,眼神冰冷。
剩下的数十个鲛人如同看到了救星:“是水仙!”
“水仙来救我们了!”
水月不忍见他们受伤的模样,闭了闭眼,转而看向蓬莱弟子弟子:“我本不想杀人。”
“但血债血偿,纵使天罚,我亦不悔。”他眸光冷厉下来。
男人凭空化出半人高的长刀,挥向掌门。
灵击朝掌门飞去,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掌门勉强躲过,胸口的道袍却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弟子:“还在等什么?”
弟子在他的威压下一哄而上。
水月又挥出一刀,将弟子震得七飞八落,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掌门立即抓住他的破绽,掠至他背后狠狠刺出一剑。
水月闷哼一声,捂住伤口,再次将掌门击退。
有人见势不妙,狼狈逃离。
掌门身上有了不少伤痕,衣袍被灵力割得破破烂烂,他似乎剜了水月一眼,身形一闪,逃出了鲛人宫。
水月没有再追,他收起长刀,先是看了看姮珠的情况,然后给尚存气息的鲛人渡了灵力。
最后,他靠在珊瑚上,将姮珠拥进怀中,不停地给她疗伤。
但姮珠伤得太重,即使有水月的金丹,也不过是保住了魂魄,她的身形在他怀中渐渐消散。
水月将她的魂魄纳入金丹,又把金丹放回丹田滋养。
他疲惫地闭眼,却感应到什么,勉强撑着站起来,看着来人。
金衣人无视水底的惨象,走到他面前举起一道玉牌,面无表情宣判:“罪仙水月,干涉凡间因果,杀戮凡人,罚天雷百道。”
“速速随我回仙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幻境戛然而止。
柳萝站在原地,好一会才从那些沉重的记忆中脱离出来。
她猜,水月一定去受了天罚,因为他再回鲛人宫的时候,肉眼可见地虚弱了。
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不少灵药,递给流光:“流光,这里便交给你了。”
“他们元气大伤,应当是不会再来了。”他一手抚上胸口的位置,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我须闭关两百年,温养她的元神。”
流光接过灵药,深深对他行了一礼,再直起身时,他眼眶通红:“您的恩情,鲛族无以为报。”
水月摇了摇头,只道:“我不需要你们报答。只有一点,你们需要记住。”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以后,不必告诉她从前的事。”
他一直自责,怪自己那日为了准备大婚,回了仙界,怪自己没能保护好姮珠。
待姮珠复生,他或许还是会因为这份愧疚,无法出现在她面前。他更害怕姮珠醒来后看见他,会想起自己已经死过一次,记起那些痛楚。他希望姮珠能无忧无虑地重来一回。
百年后,他重塑了姮珠肉身,抱着熟睡的婴孩来到流光面前:“照顾好她。”
走前他看了婴孩好久,正当流光以为他要后悔时,他却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便再未现身过。
婴孩被流光和芙蕖照料长大,依旧被选为圣女,她性情天真,天赋异禀,和从前一模一样。当年幸存下来的鲛人也被抹除记忆,不记得那场杀戮。
一切都在向前。
只是祭坛没再有过回应,除了流光他们,没人能肯定地说鲛族真有仙人护佑。
流光比从前更加严厉,他始终知道,鲛族还欠水仙一位新娘。
宿命轮转。姮珠长大后,依旧偷跑上岸,遇见了转世过后的宋平生。
这次她没有再遇见魔族,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笛声好熟悉。
少女踮起脚尖,悄悄靠近,两人还是相识了。
同一条街市,宋平生递出了拨浪鼓,姮珠心神剧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淹没了她,如海潮一般漫过喉口和眼眶。
“你待我的感觉好熟悉。”她以为自己遇上了真命天子,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她心里究竟住着谁。
后来,她去酒楼给宋平生买糕点,因此遇见了柳萝和子琢,再后来的事,众人便都知道了。
幻境的景象快速变幻,画卷被狂风吹乱,直到回到那天,凭空出现的水幕将蓬莱宗弟子击退,水月现身在海面之上,姮珠看着那道身影,泪水无声滑落。
幻境逐渐透明,最终消散在三人眼前。
所有人都回到了那片海岸。
一切都改变了。
姮珠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往下跪,一股温和的仙力却稳稳地托住了她,轻柔地将她扶起。
宋平生默默收回伸了一半的手,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姮珠抬头,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青衣人,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她大口喘息着,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水月。”
她终于想起这个名字,隔了千山万水,两百多年的光阴,她终于又见到这个人。
“救我的人,是你。我爱的人,亦是你。”她朝水月的方向跑。
水月落在地上,两人紧紧相拥,如同两股终于汇聚的溪流。
耳边风呼呼地吹着,命运终于交融。
柳萝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她憋了憋,还是没忍住,泪珠子滚了下来:“呜呜呜,师尊,他们怎么都这么惨啊。”
子琢有些无措,他轻叹一声,眼帘低垂,轻轻摸了摸她发顶:“千帆了却,苦尽甘来了。”
“天道太坏了!”柳萝眉头狠狠拧成一团,满脸不忿。
子琢眼神无奈:“徒儿,慎言。”
柳萝哼声道:“我偷偷在心里说。”
子琢微微一笑。
一柄飞剑破空而来,带着凛冽的杀意,子琢察觉到了,神色一冷,及时将柳萝拉到身后,但飞剑的目标并不是不是他们。
与此同时,水月也侧身护在姮珠身前。
有人在他之前挡下了这一击——宋平生飞身过来,剑刃穿透了他的丹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宋平生身体一震,踉跄两步,倒在了沙滩上,沙滩上漫开一滩血迹,逐渐延伸到海里。
柳萝怔住了,风裹着血腥味吹来,带来一股寒意。
掌门在不远处,神色有一瞬的焦急,他也没想到杀招会被宋平生接下,他的手还维持着抛剑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些许后悔上。
他和身后的弟子还未反应过来,一道白衣身影已经掠至他们面前,抬手布下天罗地网,轻而易举地制住了他们,子琢再一拂袖,所有人便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宋平生!”姮珠蹲下去,双手想去捂住他腹部的伤口。可血太多了,从她指缝中溢出来。宋平生抓住她衣袖,口吐鲜血,艰难地发出声音:“别,没用的。”
金丹已碎,大罗神仙来都无能为力。
柳萝也跑了过来,听见宋平生说出最后一句话:“是我欠你们。”
说完,他双眼顿时失了焦,阖上了双目。
姮珠拼命摇头,分明是她的错,是她自负又轻信他们,还看不清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