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身影开始消散,宋平生的身体一点一点化作细碎的光点,随风而去。
柳萝未曾想到会是这种结局,一阵唏嘘。她想安慰姮珠,灵台中却响起了小九的声音:“柳萝,跟着我念。”
“青之扶摇。”
柳萝反应过来,预料到什么,连忙出声:“青之扶摇。”
不属于人界的法诀被催动,海浪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灵台中的声音继续:“御灵化韵。”
“御灵化韵!”柳萝重复道。
几乎是立刻,宋平生消散成的光点重新汇聚到柳萝面前,掀起了巨大的灵力漩涡,灵风呼啸,将水月和姮珠掀退了数步。
水月站稳后,依旧将姮珠护在身后,他的目光落在柳萝身上,眉心微微蹙起,像是猜到了什么。
灵风对柳萝却极为温和,只是吹乱了她的鬓发,她稳住身形,眼也不眨地看着漩涡中央慢慢浮现出宋平生的身影。
光点渐渐慢了下来,漩涡停了,宋平生睁开双眼,他目光迷茫了一瞬,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他看了看四周,而后凄凄一笑,对着柳萝长作一揖:“君上。”
行完礼,他又化作一根玉笛浮在半空中。
柳萝伸手接过玉笛,那笛触手冰凉,通体翠绿,微微散发着灵光。
“春风笛?!”柳萝的眼睛猛地亮了,激动着看着子琢的方向,“师尊!我们找到了!”
宋平生竟然就是春风笛!怪不得他被前任掌门夺舍后还能转世,因为他本就是来历劫的。
子琢朝柳萝点点头,唇角微微勾起。
水月若有所思地看了两人一眼,想起了很远很远的往事。
蓬莱宗的人始终躺在地上,未曾见到这幅场面,只剩下姮珠满心疑惑,她盯着柳萝手中的玉笛,满心疑惑。
“宋平生他变成了笛子?”姮珠忍不住问。
柳萝眨了眨眼:“他还活着。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流光和芙蕖姗姗来迟,远远的,他们便见到水月立在月光下。
两人脚步顿住,眼中顿时浮上泪光:“水仙。”两人的嘴唇都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他们的视线在水月和姮珠身上扫了一圈,紧接着发现倒在地上的蓬莱宗弟子。
两百多年过去,弟子已经不是当初偷袭鲛人宫的那批,但两人认得他们身上的道袍。
沉重的恨意涌上心头,流光疾步过去,挥起法杖想结果了他们。
没有人拦他。
他的手却僵住了,法杖迟迟未落下。他在心中问自己,他们无辜吗?他们之中肯定有不知情之人,他今日若是杀了他们,和从前的那些弟子有何不同?
可他甘心吗?当然不甘心,论无辜,他的族人何其无辜?可见过族人的惨象,他竟然下不了手。
都怪他无能。
他颓然地放下手,似乎在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芙蕖走过来,无声地握着他手:“姮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姮珠下意识看向水月,声音微颤:“我已经都想起来了,都怪我从前不懂事,才给鲛族招惹了祸端。”
芙蕖摇了摇头,她想问的不是这件事:“此事我们早便知晓了,未曾怪过你。恶人总是无孔不入,岂能怪罪他们?若不是你,他们也会另寻破绽。”
水月没有说话,他默默牵住姮珠的手,给她安慰。
芙蕖的目光又落在柳萝身上。
“我们是从昆仑来的,”柳萝走到子琢身旁,大大方方解释道,“这是我师尊昆仑君,我们来此是为了找样东西。你们与蓬莱宗的恩怨他都已经知晓了,他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姮珠他们一震,即使一直在深海,他们仍会通过传音石搜集外界信息。
昆仑君的名号他们自然是听过的,那是九州四尊之首,当世第一人。
白衣尊者声音轻缓:“本尊会处理蓬莱宗,但你们也需做出抉择。”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抉择?柳萝疑惑地看着他。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鲛人:“本尊稍后会将蓬莱宗内所有白烛交予你们,让他们重归故土。”
“若日后鲛族仍长居东海,本尊会封锁消息,暗中处置蓬莱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若你们愿上岸,本尊将联合其余三尊会审蓬莱宗,威慑九州。如此过后,律法上,鲛族与人族无异,你们自可开宗立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月光下,姮珠后知后觉地看向流光和芙蕖。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终于……
流光和芙蕖朝她一笑,而后对视一眼,芙蕖流着泪,紧紧握住流光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终于,要换一种活法了。
“呼,所有的都在这里了。”徐少青将最后一箱鲛人烛放在演武场地上,弯着腰喘了口气。
他面色沉重地看着这些木箱,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他知晓蓬莱宗的罪孽后,自告奋勇跑到子琢面前,说要组织其他不知情的弟子帮忙。
搬完木箱,蓬莱宗弟子渐渐退出了演武场,他们脸上的神情羞愧又难过。
有弟子过来碰了碰徐少清的肩膀:“怎么还不走?”他低低看了眼周围的鲛人,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我们到远处去,别在这里碍眼。”
徐少清应了一声,和其他弟子一同站到了演武场外围。
流光恢复了鲛人们的记忆,尘封的血海淹没了他们的眼眶,他们一直哭着,几乎说不出话。
“我想起来了,那天阿娘一直挡在我前面,最后抱着我的头,被他们生生砍死,再也醒不过来了。”鲛人哽咽着,没有说下去。
他一直在感受周围的气息,他不觉得鲛人烛的味道难以忍受,幽幽的香气钻入鼻尖,他竟然觉得安心。
好像他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娘请抱着他,唱着歌谣,轻轻哄他入睡。
柳萝听着他们的话,心中仿佛有刀子在绞,她看着一双双通红的眼睛,想起自己立下的道。
众生皆灵,鲛族与人族本质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需要被守护的生灵。
子琢盘坐在演武场中央,双手放在膝上,白衣在暮色中静静淌着,像一道亘古不变的雪山。他闭着眼,眉心一点朱砂灼灼,准备为死去的鲛人祈福。
可法诀还未念出,他忽然睁开眼,看向柳萝:“徒儿,过来。”
柳萝回神,快步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坐下。
子琢低声道:“闭上双眼,气沉丹田。”
柳萝乖乖照做,耳旁渐渐安静下来,她听见子琢问:“闻着难受吗?”
柳萝摇了摇头。
子琢便道:“跟着我念。玄元始气,十方赦苦。”
柳萝轻声道:“玄元始气,十方赦苦。”
“济幽汝魂,普济存亡。”
“济幽汝魂,普济存亡。”
演武场上,半空中忽然落下一道道金光,鲛人烛被笼罩在其中,升起袅袅金烟。
金烟缓缓浮向两道并肩而坐的人影,探入子琢眉心的朱砂痣,又轻轻抚着柳萝发顶。
金光绵延,铺展开来,落在在场的每一位鲛人身上。他们抬起头,眼中的泪光被染成了金色。
鲛人浑身一颤,他好像看见金光中有一道模糊而熟悉的身影,那道身影静静立着,朝他微笑,和记忆中一摸一样。
“阿母!阿母!”他忍不住痛哭,声音嘶哑,想冲过去拥住她,“我好想你。”
但他没来得及,他的阿母消散在暮色中。
念完法诀,金光还没完全散去,柳萝睁眼仔细看着,目光穿过眼前的金芒。
她在找鲛人的魂魄,但她什么也没看见。
子琢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们早已魂飞魄散了。”
柳萝怔了怔,想起那个见到“阿母”的鲛人:“可是不是有鲛人看见了吗?”她不死心,目光里仍带着期盼。
子琢轻轻看了她一眼,眼中含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只是幻觉吗?柳萝心中一涩,她真的以为这场术法能让他们再见上一面。
鲛人烛重归故里,被安葬在深海中,那些连尸骨都没能留下的鲛人终于回家了。
至于蓬莱宗的人,除了那些不曾参与的,全都被子琢关进了水牢,听候发落。
柳萝向姮珠他们告别,她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姮珠却挽住她手:“这么快便要走吗?今夜鲛人宫有喜水节。我还想邀请你们一起来玩呢。”她语气不舍,神情也难过起来。
喜水节?可他们不是刚得知真相,还有兴致庆祝喜水节吗?
姮珠猜到她心中所想,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们与你们人族不同,我们都觉得,为逝者祈福应该开开心心的。”
开开心心的吗?柳萝想到现世那间寺庙,从前为子琢祈福的时候,她总是流着泪,跪在佛前熬过一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