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不深究,就是想要下意识避开那句话。
天光刚亮透,药王谷的演武场便已站满了人。
演武场北面的高台上面摆着四把交椅,它们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是为四尊准备的位置。
台下站了乌泱泱的一群人,药王谷的弟子都到了,还有许多宗门的掌门和长老。他们低声交谈着,暗暗打量前方跪着的身影。
有些宗门没能亲自到场,水镜便悬在半空中,映出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蓬莱宗的掌门和几名长老被捆仙索束着,跪在高台下方,他们的衣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鬓发散乱,面色灰白,身上遍布鞭痕,显然这段时日吃了不少苦头。
姮珠站在离他们稍远的位置,流光和芙蕖立在她身侧,到了这一刻,三人的目光都很平静。
柳萝师徒三人到的时候,楚天衡已经坐在了其中一把交椅上,手中捏着折扇,佛子坐在他身侧,两人都未说话,他们身后分别站着楚熠明和了静。
子琢走上高台,在正中的交椅上落座,柳萝和十七跟在他身后,在他座椅侧后一左一右站定。
姮珠微微侧过头来看她,柳萝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目光,姮珠弯了一下嘴角,又移开了视线。
绿漪也站在高台下的人群中,见柳萝看过来,兴奋地朝她挥了挥手,收回动作时,她装作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时期,缓缓将碎发别到耳后。
十七没有反应,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小动作。
看见台下蓬莱宗的人,柳萝心里一阵反胃,瞪了他们几眼,又往那个方向翻白眼。
她正要收回目光,一道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她身侧。
柳萝余光中感觉到了,她侧过头,一只手便伸到了她面前,那只手的掌心摊开,躺着一根银簪。 簪身素净,只在顶端镶了一颗小小的珍珠,珍珠顶端带了一点火红的色彩。
柳萝微微一愣,抬眼看向楚熠明。
他弯着嘴角,语气坦然,没有用太多铺垫:“师妹,昨夜多谢你陪我练剑。这根簪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柳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感觉到许多视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正落在她与楚熠明身上。
她本想推辞,可楚熠明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递了过来。
柳萝不想让他难堪,犹豫了一瞬,正打算伸手接过,大不了找个机会还回去。
就在这时,子琢忽然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动作不算大,却让其他人始料未及。
他的肩头时恰好擦过楚熠明的手腕,撞落了他手心的银簪。
一切都变慢了。
簪子从楚熠明掌心滑下,在晨光中翻了个身,坠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簪上的珍珠脱落,在青石板上弹了弹,滚了两圈,停在了柳萝脚边不远处。
第49章
子琢没有说话。
他站直身, 目光落在高台下方,没有往身后看一眼。
楚天衡的扇子在手中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他的长眼微微挑了一下, 嘴角压着一道笑意。
了静从楚熠明拿出簪子起就一直张着嘴,佛子的视线倒是没有移动, 始终落在演武场入口地方。
十七目不斜视,洞若观火。
柳萝低头看着脚边那珍珠, 又看了看楚熠明空了的掌心,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楚熠明已经弯腰将簪子和珍珠都捡了起来, 他捏着珍珠, 将簪子在袖口微微蹭了一下。
他没有再把东西往柳萝面前递, 只是朝子琢的方向拱了拱手,神色有些灰败:“是在下唐突了。”
说完, 他垂着头退回楚天衡身后。
高台的动静进入了尾声, 白霓裳从演武场入口走了进来,白涣跟在她身后, 落后半步,像一道隐在暗处的影子。
白霓裳走到高台边, 径直在交椅上落座,白涣随之站到她身后。
四尊俱已到齐。
十七上前一步,扬了扬拂尘, 气质超凡脱俗,仙风道骨。
他的声音被灵力引入所有人耳中:“会审正式开始。”
台下低低的讨论声顿时没了。
十七开口时语速缓慢, 字字清晰:“蓬莱宗掌门及多位长老,听信荒谬传言,猎杀东海鲛人,剥其骨血, 炼制白烛。”
姮珠三人的眼眶微红。
“此法与魔族邪术无异,有违天道纲常,更违背了修道之人护佑苍生的根本。”
十七的目光犹如一道寒冰刺在蓬莱宗身上:“从第一根鲛人烛炼制至今,已有三百余年。蓬莱宗设计屠杀鲛族,破坏其生存根基,已非一人一时之过。”
蓬莱宗的人低着头,没有辩解。
十七收回目光,继续道:“此案涉事宗门长老共六人,涉案弟子百余人。经昆仑、楚氏、药王谷、佛宗联合查证,证据确凿。今日四尊会审,便是要将此案在九州众人面前彻底了结,还鲛人族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后,演武场安静了片刻。
慢慢地,人群里有了讨论声。
“三百余年……那得杀多少鲛人?”一个声音从左侧的人群中响起,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有人沉声回答他:“数以万计。”
“蓬莱宗从前在东海也算有些声望,没想到藏着这种勾当。”另一道声音接了上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慨还是复杂的意味。
还有人皱眉:“证据确凿,四尊都坐在这里了,还能有假?”
“倒不是假不假的问题,”他压低了声音,“我只是在想,这些事过去三百年,竟然现在才被翻出来。若不是有人捅破,怕是还要继续下去。”
还有更多的人沉默着。
此前他们便听见了四尊会审的风声,也打探出是为鲛族一案,但他们谁都没想过,蓬莱宗的行径竟然如此恶劣。
他们几乎是毁了一族生灵。
十七的语气平稳:“蓬莱宗可认罪?”
跪在高台下的掌门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认罪。”
他身周的其他人跟着应声:“认罪。”
十七没有停顿:“鲛人烛的炼制方式,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掌门道:“是前任掌门传下来的。他说,这法子是当年一个魔人给他的。”
台下的人议论纷纷。
“魔人?他们竟然还与魔人有勾结!”
“当真是利欲熏心,毫无人性!”
十七继续逼问:“魔人?叫什么?”
掌门有些不确定道:“好像是叫红庭。”
柳萝的呼吸顿住。
又是红庭。那个在西荒领率魔人的魔将,他居然这么早就开始行动了。
“你们与红庭如何联络?”
掌门沉声回答:“没有办法主动联络。都是他来找我们。自我继任以来,因为一直没有捕捉到鲛人,所以我从未见过红庭。”
姮珠攥紧了手心。怪不得她那次上岸会被魔人袭击……鲛族早就被盯上了。
“与魔人勾结,罪加一等。”十七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掌门的身体剧烈颤了一下。
“蓬莱宗掌门及在场长老,皆为主犯。罪行深重,无可宽宥。判九九八十一剑,即刻执行。”
掌门和长老伏在地上,脊背彻底弯了下来。
十七的眸光落向台下的姮珠:“其余涉事弟子,多为被胁迫、不知情的普通弟子。对于这些人,鲛人族可有想法?”
姮珠转过身,与芙蕖和流光说了两句话。
很快,她便开口对十七道:“我们要把他们带回海底。鲛人族会亲自看管他们,终身不能离开东海。”
即使那些人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他们确实亲手沾上了鲜血——他们一定知道,手上的血是无辜的。
不能因为无知就放过他们。不然姮珠他们无颜面对死去的族人。
十七点了点头:“好,他们如今在药王谷监牢之中,你们走前,我会废掉他们的经脉和功法,派弟子护送你们回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退后半步,将拂尘重新搭回臂弯。
子琢站起身。
他向前走了数步,抬起双手,十指翻飞,运转了一个复杂的剑诀。
数柄银白色的长剑渐渐浮现,悬浮在他身后,排成一道整齐的剑阵。
子琢没有停顿。他指尖微抬,那九九八十一柄长剑便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向高台之下刺去。
一声连着一声的尖锐惨叫在下方炸开。
子琢恰好挡在柳萝身上,她看不见那些掌门和长老的惨象,只能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发吐。
剑阵消散后,那些银白色的剑影一道接一道地淡去。
子琢收回手,指尖垂落,他站了片刻,才淡声道:“鲛人族的存在,从前在九州一直只是传闻。但今日,诸位都看见了。他们确实存在于东海之中,与我们一样,有血有肉。
他们是人族的手足。从前是,以后也是。任何人再残害鲛族,本尊绝不会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