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站在原地,怀里还捧着那个婴孩,眉心拧出一道极深的竖痕。
从此以后,元氏的嫡长子有了名字,叫做“元不容”。
这也意外着,会有更多人前仆后继地取代他,直到他不再站在这个位置。
“元氏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出一个元婴修士了,”殷不容的唇间紧绷着,“他们贪婪又自大,妄想成为真正的仙门。”
元氏多了一座笼子。
院里的下人已经习惯了,他们路过时,偶尔会朝房内瞥一眼,像看一只养在那里的牲畜。
笼子是铁打的,竖栏上锈迹斑斑,六七岁的小元不容坐在笼子最里面,缩着腿,身上穿着破布衣裳,瘦成了一把皮包骨。
他的母亲坐在笼外,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日光了,她的眼窝微微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头发松松地用木簪挽着,身上的衣袍同样破旧。
他们面前摆着一直破碗,碗沿缺了一大块,里面有半碗米饭,还有几片发黄的生菜叶。
仆役刚把饭送进去,就像避瘟神一样跑了出来,同其他下人道:“你看那两只畜生,倒是会享福,吃完就睡,和狗也没两样。”
他的声音放得极大,故意让院中的人听见。
元不容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女人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阿容。”
元不容抬起头看她。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干裂的唇多出了几道血痕:“你是娘亲的宝贝。”
他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已经没有多少神采的眼睛,喉咙紧了一下,隔着笼子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娘亲。”
夜里,院中的灯笼被仆役已经灭了大半,女人靠在铁栏边睡着了,干裂的唇微微张着,连梦里也显得疲惫。
元不容睁开眼。
他先是躺着没有动,听着她的呼吸声,听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他伸出手,握住面前那道铁栏,掌心贴着冰凉的铁皮,微微用力。
那根铁栏在他的指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声响,慢慢地曲出一道恰好够他屈身出去的弧度。
他钻了出去,站在笼子外面,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母亲还在睡,没有察觉。
他推开院门,守门的仆役靠在门边的墙根下,打着鼾,脑袋歪向一侧。
元不容没有惊动他,只是微微侧身,从那道门缝里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月亮完全出来了,月光落在他身上,他抬起手,用手背遮了一下眼睛。
等适应了这道如影随形的月辉,他往四周看了一圈,随意往一个方向走。
一个下人看见了那道小小的身影,眯眼认了一下,脸色变了:“哎!从笼子里跑出来了!”
他立刻起身,大步朝元不容走来,伸手想把他拎回去。
元不容没有躲,他抬手,握住了那人的手腕,他身体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有人下意识拿起棍子,朝元不容挥去。
元不容再次抬起手臂,像是要挡一下那道正在落下的木棍。
他的指尖碰到棍身时,木棍顿时从他触碰的地方裂开,碎屑散了一地。
下人愣住了,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慌乱地丢掉了手中剩余的半截木棍。
元不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他不懂那道力量是从哪里来的,但他方才突然感受到它的存在,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利用它……他不想让母亲的眼睛失去光彩。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退到墙根下的人:“家主在哪?”
那人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地指了一个方向。
元不容毫不犹豫地抬步走去。
一路上,他又打退了好几个人,到后来,不知为何,没有人再拦他。
只是有许多人隔着好远看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最后一道院门没有上锁,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
元不容伸手推开,院落比方才经过的任何一处都要宽阔,院里挂着排琉璃灯,明亮而干净,地上没有半点青苔。
一个穿着锦衣的男人站在阶上,负着手,正看着他。
他的身形十分高大,衣袍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男人的目光落在元不容身上,带着一股散发着焦味的渴望。
“好孩儿,过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怕把他吓跑的语调。
元不容没有动。
那人笑了一下,像是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又往前迈了半步:“我是爹爹。”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房门被人从内推开了。
年轻女子走出来,衣着华丽,长发绾成了精致的髻,发间簪着一支金色的点翠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伸手环住男人的臂膀,指节细长白净,指甲染着淡粉色的蔻丹,连一道细小的划痕都没有。
“老爷,这是怎么了?”她上下扫了元不容一圈。
元不容的目光落在她微敞的领口上,那里露出的皮肉光滑而白净,没有一丝褶皱,像是被精心养护了许多年。
他忽然想起娘亲的脸上干裂的纹路,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他看见了世上最恶心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那晚之后, 他把娘亲和我接回了主院。”殷不容的眼神空洞,两只瞳孔好似陷进了黑色漩涡,“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
他沙哑着声音, 握着殷婉清的手止不住颤抖:“他向来心狠。”
殷婉清的眼中闪出几分泪光:“阿容。”
殷不容朝她一笑:“我没事。”
柳萝的嘴唇动了一下,眉心不由皱起:“后来呢?后来你们过得好吗?”
殷不容说:“当然好。”但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只有说不出的悲哀。
他说:“元家给娘亲单独开了小厨房,调养了许久。她后来精神好了些, 时常坐在院子里看灯。”
“他开始教我修炼。”殷不容的声音低下去,“为了娘亲, 我很听他的话。几乎没日没夜地练功。”
柳萝没有接话, 她看见殷不容的瞳孔渐渐涣散, 沉进了回忆。
“有一天。”他顿住。
白日里,元家书房。
元不容那时候从铁笼里出来不过两年, 肩骨还带着常年蜷缩留下的弯曲痕迹。
他坐在书案前, 背脊绷得笔直。
房门被猛地推开。
元不容抬头,看见他娘亲站在门口, 一只手扶着门框,发髻散了一边, 隔着几步的光影,他有些认不清她的神情。
但娘亲从没有推门闯进来过。
“娘亲?”元不容搁下书站起来。
女人回头将房门合上,两只手按在门板上停了好一阵子, 指节被按得发白。
从身后看,她埋着头, 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从偏院出来后,女人被好生温养了两年,她脸上养出了几分血色,此刻全部褪尽了, 嘴唇惨白,只有眼白里浮着深深的红血丝。
元不容从没看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女人的手指很凉,掌心有一层薄汗。
“娘,”元不容又喊了一声,喉口发紧,“怎么了?”
“阿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元不容侧头。
女人的嘴唇在动,上下两片却几乎没分开,话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听我说。”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他腕间的皮肉里:“不要修炼了。”她急促地喘息,有几个字几乎是气音,“你的父亲接你回来,是为了日后吞食你的金丹。”
元不容站着没动。
“你不要修炼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抖得更急,“我们回小院,我们不要待在这里。”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喉口哽了一下,几乎要呜咽出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元不容的脊骨一节一节攀上来,最后坠到丹田中。
他对那个男人早没有期待了。
可两年的温情又让他心软,他实在太小了,那年还不满十岁。
七百多个日夜,晨起练功、夜半打坐,那个男人几乎每日都会在院门口站一会儿,负着手看他。他会关心元不容的吃食,甚至会在族人嘲笑他时为他出头。
五六岁之前的光阴如同蒸发一般。
有时候他想,这始终是我的父亲。
可如今,真相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元不容啊,你怎能忘记那些在笼中当“狗”的曾经。
一巴掌过来,他甚至来不及疼,就已经在惨痛中醒了。
元不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沉了下去,声音出奇地平稳:“娘,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人道:“我方才听见了他们兄弟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