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过去,那人进门时收了油纸伞,伞面上的水在门槛外甩出一串水珠。
他身上一袭白衣,衣摆被雨打湿了半截,贴着靴面,他把伞靠在了门框边上,抬步走了进来。
小二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人。
他一头白发,在门口的天光里泛着特别的光泽,像落了一层薄雪。明明白发满头,却生着一张少年人的面孔,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但那双眼里空洞而平静,像一潭死水。
小二张了张嘴,想招呼一声,话到了嘴边却被那人脸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堵了回去。
那人没有多停留半瞬,路过了他。
“师兄!”一声喊从大堂角落炸开,打断了众人看向鹤发少年的目光。
柳萝坐在靠窗的桌边,手里还攥着剪刀和剪了一半的红纸,她仰着头朝十七的方向望过来,脸上的笑意明亮。
她旁边坐着的几个小孩被她那一声“师兄”叫得面面相觑。
十七侧过头,目光移过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比方才进门时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多了一丝生气。
他朝她走过去,白衣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水痕,一路延伸到柳萝面前。
少年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睛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东西上,停了一拍,又移回她脸上。
柳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十七师兄的气场越来越强大了。
她讪讪地放下剪刀,又把膝上的碎纸屑拍到地上:“师尊在楼上。”
她说着站起来,转身带着他朝楼梯口走。
两人的背影消失后,大堂里的客人低低讨论了几句。
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腿上磕了两下:“那少年怎么一头白发?看着忒奇怪了。”
另一个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柳姑娘叫她师兄,我们还是别说这些。”
忽然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堂内几个人同时住了口,有人下意识抬头往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了脖子。
房门内,柳萝的凳子倒在身后,她站在桌前,手扶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什么?!他是天道的一部分?!”
子琢点头。
柳萝沉了沉呼吸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来人间是为了什么?”
十七道:“为了他。”
柳萝的眉头紧蹙,猜测道:“为了谁?是师尊吗?”
十七坦然到:“我第一次见他,不是在昆仑。”
柳萝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十几年前,仙界,金玉殿中。
殿内空旷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鹤发少年站在殿中央,一身玄衣,气质尊贵清冷。
他面前悬着一面水镜,里面映着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正站在一片雪地上练剑。
男孩的身量还没长开,剑峰却极其锐利,已经修成了寒冰剑气。
十七站在镜前,目光紧紧地钉在镜面上,没有移开过。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殿内只有他一个人,却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落下来:“你近日常常看他。”
十七没有动:“那又怎样。”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想去找他。”
十七抬起手,指尖碰到了镜面,水镜在他指腹下泛起一层极浅的涟漪,镜中的画面开始模糊散开,一圈一圈地荡远。
他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自己指尖方才碰过的地方,看着那层涟漪慢慢平复。
镜面上什么也没有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他转过身,抬步朝殿门的方向走了一步,金玉殿的景象从他身周褪去。
他隐藏了自己的修为,封闭了所有记忆,出现在昆仑后山的一片雪地里。
没多久,子琢找了过来,他抬着剑,剑尖直直对着他:“你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他以为装作稚子就能骗过子琢。
但他没想到, 在他扭头看见子琢的那一刻,他眼中瘆人的贪婪几乎要下意识溢出来。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依然被子琢看清了。
因为他看见那个眼神, 便会想起从前亲近他的那些昆仑弟子。
子琢指尖微动,凝华的剑尖闪着冰蓝色的灵光。
少年一脸懵懂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子琢上下扫视着他, 敏锐地察觉到这少年身上的气息不同寻常,暂且让他留在的问道峰。
不久, 他成为了子琢的亲传弟子,唤作“十七”。
柳萝听完, 心中升起几分戒备:“所以说, 你伪装到昆仑, 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事到如今,十七知道自己是不得不说了:“我活了上万年, 颇觉倦怠, 终日在仙界沉睡。
一次醒来,听闻有仙君为凡人做出了不少惊天动地的事情, 心生好奇,便有意观察九州。”
他的话语轻描淡写:“便是在那时, 我看见了你。”
子琢抬起一双冷淡的黑眸。
“你天生仙骨,天赋异禀,不出百年定会飞升成仙。更重要的是, 你心怀苍生,却不会过于悲悯。”他停了下来, 伸手向上一指,“你很适合接替我的位置。”
柳萝的手忽然伸出去,一把攥住了十七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朝自己拉近了半寸。
她盯着他的眼睛, 眼中有压制不住的怒火:“你想吞噬子琢?”
十七被她拽着衣领,下颌微微仰起,脸色涨红。
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我还没当过凡人呢。”
他的声音平得绝情:“七情六欲的滋味,我当然也想尝尝。”
柳萝攥着他衣领的那只手颤了一下:“可你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十七皱眉,看她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童:“这不重要。只要他接替了我的位置,我便能脱离天道的控制。”
柳萝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细密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子琢的手伸过来,轻轻覆上了她攥着衣领的那只手:“别担心。”
他掌心的温度传到柳萝身上,她的手指慢慢松了开来,从十七的衣领上垂回身侧。
子琢的目光转向十七:“你打不过我。”
十七的下颚线骤然绷直,转瞬又勉强松弛下来:“是啊,我棋差一招。”
柳萝沉下呼吸,她在心里唤了两声“小九”,没有得到回应。
“小九知道这些吗?”她问。
十七没有答话,眼尾自然地垂着,让人看不出他眼中的情绪。
柳萝想到穿越的事,又开口:“你……”
子琢猜到她心中所想,不动声色打断:“他不知道。”
柳萝停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半晌,她说道:“小九说,你们仙界经历过一场浩劫。”
十七抬了一下眼:“啊,我那时睡着了。”
柳萝不耐皱眉:“那人魔大战呢?”
“我也睡着了。”十七摊了摊手,神色不像作伪。
柳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心虚或者回避:“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十七反而莫名,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种疑惑:“因为都不重要。”
柳萝深呼吸了几下,劝自己要冷静:“神器下凡,是你安排的吗?”
十七摇头:“是因果轮回。”
柳萝道:“说明白点。”
十七的瞳仁沉敛:“我睡着了,你要问便去问九儿。”
柳萝想跳起来打他,好不容易才把怒火按捺下去:“那从前的十七师兄呢?”
十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有我。不过是没了记忆罢了,又有什么区别?”
柳萝想反驳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是啊,都是同一人罢了,又有什么分别?
十七去了隔壁房间,柳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默默理着思绪。
子琢走过来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怕吗。”
她侧过头来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不怕。”她回答。
两人间的距离便缩进了。
她顿了一下,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落回窗外:“你会接替他的位置吗?”
子琢将她的手握住,然后牵引着她,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柳萝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稳而有力,愈来愈快。
“若没有你,”男人说,“我哪里也不去。”
他低了一下头,唇角微勾:“阿萝这是要赶我走吗?这么快便腻了?”
柳萝的手还贴在他心口,她睁大了眼,另一只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才不是!”
子琢闷声一笑,放下手,将她身后的窗扇合上,雨声被隔了大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