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了这么久,当心着凉。”他说着转身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茶壶,壶嘴倾斜时热气冒出来,化成一道细细的白烟。
他把茶倒进一只杯子里,推到她面前的那一侧:“来喝杯热茶。”
柳萝走过去,热茶滑过喉咙的瞬间,暖意从胸腔里慢慢化开,驱散了寒天的凉意。
雨在午后停了一阵子,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瓦面上,将水汽烘干了几分。
镇上的妇人趁着那阵晴把红绸挂了上来,在还未亮透的天色里像几团刚燃起来的火。
未曾想,到了后半夜雨又下起来了,绵绵密密地直至天亮还未停,山中的雾气比前日更盛。
一阵敲锣打鼓声之后,殷婉清顶着盖头,走出了客栈,她穿着水蓝色的嫁衣,只露出一截下巴和脖颈,肤色在雾蒙的天色中显得更白,裙摆被雨沾得变成了深蓝色。
两个妇人搀着她走上花轿,轿帘合上的那一瞬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便是一阵七嘴八舌的笑闹,有人在喊“新娘子出来了”,有人在催轿夫“快起轿”。
几个半大的孩子看着新鲜,跟在轿子旁边跑,脚底的泥水溅上了裤腿也浑然不觉。
张猎户站在人群里,嗓门大得把雨声压下去:“起轿!”
轿夫的肩膀往下一沉,花轿晃晃悠悠地离了地,轿顶的水珠顺着红绸边缘滑下来,连成一串晶莹剔透的珠线。
殷不容骑马走在队伍的前面,他端坐在马背上,一手攥着缰绳,腰背挺得笔直,红衣微湿,脸上带着喜气,平日里的阴沉尽数不见了。
迎亲的队伍沿着镇子的主路朝东边走,路两边的门扉已经全开了,山民们倚着门框站着,嘴里喊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轿子在从前殷大夫的医馆前停下。
医馆的门板被特意擦洗过,露出了旧松木的纹路,门上贴了两张红纸剪的双喜,堂屋的药柜被搬到了后间,空出来的地方摆了张方桌,桌面铺了红布,搁着一对红烛。
殷不容牵着殷婉清一步步向内走,直到方桌前停下。
堂内两侧站满了宾客,此刻都喜气洋洋地看着两人。
柳萝和子琢也站在人群里,十七饶有兴趣地立在他们对面。
宋平生和楚心行被柳萝召唤出来,认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喜悦的浅笑。
“阿行,我真想不到,阿容竟然会有成亲的那天。”宋平生感叹。
楚心行道:“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有情人终成眷属。”
老板娘站在方桌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红绸,她看见两位新人站定了,清了清嗓子:“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殷不容松开了殷婉清的手,两个人转过身,面朝门外,朝着雨幕和天空的方向鞠了一躬。
老板娘的声音又响起来,洪亮但并不显得尖锐:“二拜高堂——”
殷不容转过身,看着堂内殷大夫和娘亲的牌位,和殷婉清同时弯下腰,深深拜下去。
老板娘默了默,唇边的笑意更深:“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
窗外雨声连绵,屋内人声鼎沸,喜乐融融。
殷不容看着面前那方红色的盖头,默默用眼睛描摹殷婉清低垂的眉眼轮廓。
他率先弯腰,弯到一半,感觉到殷婉清也有了动作。
老板娘的声音沙哑,带起了满堂的喝彩:“礼成!”
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手掌,紧接着是更多噼里啪啦的鼓掌声,笑声和喊声簇拥在一起。
“好!”大娘乐开了花,比自己成亲还高兴。
老板娘清了清嗓子,把满堂的注意力重新拢回来:“诶,都别急啊,还有呢……”
她的话头刚起,正要喊出那一句“送入洞房”。
柳萝却看见殷婉清的身子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力气,向前跌倒。
殷不容大步冲上去上去,抱住她的身子。
新娘子的盖头滑落在地上,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山民们的笑声停了,人群中传来惊呼声。
老板娘走到两人面前:“小容,婉清这是怎么的了?”
殷不容没有回答,他一手稳住殷婉清的身形,一手想去摸她的脉。
殷婉清双眼微微阂着,似乎在看他,身下却控制不住地软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殷不容只好抱着她跪坐在地上, 殷婉清清醒了些,睁眼说了句:“我没事。”
“这是怎么了?是累着了?还是旧病复发了?”老板娘伸手去扶殷婉清的肩膀。
柳萝快步上前,看着殷婉清惨白的角色, 胸口沉沉地往下跌。
几人一起把殷婉清扶起来。
柳萝又从袖中拿出一瓶回春丹,取出一粒让殷婉清服下。
宋平生皱眉问:“她怎么会这么虚弱?”
楚心行俯身, 仔细端详着殷婉清。
除了柳萝三人以外的人都看不见他们,柳萝便没有阻拦, 只是暗暗地朝两人摇头。
殷不容的手指从殷婉清手腕间移开,低头愣愣地看她。
“命不久矣。”楚心行道。
堂内的很安静, 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因此突出起来的破空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柳萝转身, 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弧光从门外的雨幕中袭来, 子琢挡在弧光之前,拂袖化去了红光的攻势。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叫, 他们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撞在长凳边沿上,凳子翻倒在地, 碗碟从桌面上滑下来,发出清脆的碎响。
有人朝门口的方向奔了几步, 想往外跑,又硬生生刹了下来。
医馆门外,披着斗篷的男人正一步一步地跨过门槛。
山民们步步后退, 都不自觉地挤到了柳萝和子琢身后的方向,喜堂乱作一团。
宋平生两人站在人群侧面, 紧紧盯着门口的男人。
柳萝的右手握住剑柄,指腹贴着剑鞘的藤蔓纹路,能感觉到剑刃在鞘中微微震颤。
子琢瞥见来人额前的赤色印记,淡声道:“是红庭。”
柳萝点了点头, 向一旁的十七说:“你伤没好,别上前来。”
十七冷哼。
红庭到堂屋中央站定,他没有再发起攻势,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柄骨刃,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掌心。
下一瞬,男人掌心的伤口涌出暗红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顺着砖缝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像一张正在慢慢织起来的网。
红庭的嘴里念起了晦涩的咒文。
宋平生两人脸色大变。
子琢掐诀张开屏障,灵光从他脚边升起,像一堵好高大的镜面,将身后的人都拢在里头。
但屏障没能拦住血线的蔓延,它们突破屏障,爬上每一个人的腿。
柳萝扬声道:“是西荒的那个阵法!”
山民们低头去看自己的脚,想弯腰去扯那根丝线,手指还没碰到就被柳萝制止:“别碰,血线会吞噬精血。”
宋平生他们终于回神,齐齐上前斩断山民脚下的血线。
红庭念完了咒语,恶狠狠地看着子琢:“你以为你能拦我?若不是主上不允,我早便……”
凝华出鞘,发出一阵清吟,子琢的手腕一转,剑刃贴着地面扫过,将离他最近的那几根血丝齐齐切断。
他握着凝华朝红庭的方向迈出去,银白色剑光随之斩向男人。
红庭偏了一下头,那把骨刃从掌心转了个方向,抵住了凝华的灵光。
门外在这时候冲进来几个人影,同样身披斗篷,周身散发着煞气,他们朝人群的方向扑过去,手里没有兵刃,来势汹汹。
柳萝侧身挡在人群前面,横剑迎上魔人的掌风,又借着对方的那股反力推剑出去,将那人逼退了两步。
十七没有再看热闹,手中的拂尘化作灵剑,加入了争斗。
山民们挤在角落里,没有人出声,孩子们都被捂住了嘴,即使宋平生和楚心行的动作再快,还是有血线已经攀上了山民的上半身。
众人头顶,血色漩涡已经开始汇聚。
柳萝喝声道:“这个血阵究竟该怎么解?”
十七斩下一个魔人的手臂,瞳孔通红:“不知道。”
他漫不经心地挥剑:“以我们如今的功力,破阵估计要花个十多年吧。”他总算明白了当年仙界为什么会被血洗,原来是碰上了此等邪阵。
柳萝劈开地上的血线:“有别的办法吗?”
十七道:“你慌什么?将结阵人斩了不就得了。”
柳萝瞥向子琢那边,红庭已经落入了下方。
他硬生生接下了子琢一剑,后退数步抵上门板。
男人满不在意地抹掉嘴角的血痕,周身的魔力忽然暴涨开来,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在半空中分成一道影子。
他的分身朝人群的方向掠了出去,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