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琢沉吟片刻,终于道:“我从记事起便在昆仑修炼,那时只是一味地记下功法,不曾懂得道是什么。师尊他天性洒脱,认为徒弟各有造化,也不曾向我解释这些。”
柳萝默默想,对于孩童来说,道显得太虚无飘渺了,在飞舟上时,她虽已经学会了不少小术法,但对道还是一知半解。
倘若不是问心阵向她展现了“灵”与“灵的困境,她也不知道要寻找多久才能找到道心。
“那后来呢?”柳萝好奇道。
子琢顿了顿,接着说:“七岁时,师尊告诉了我身世,我总算知道为何他人皆有父母呵护,我却只有师尊。因为我身负仙骨,会招惹无数邪魔歪道,无法留在皇宫。”
他垂下头:“我……我那时稚子之心,一时想放弃道途,回到中州。”
柳萝不免诧异:“即使不能平安长大?”
子琢应声道:“我亦往之。”
“师尊没有阻拦我,也没有怪我,我下山之后,脱离昆仑法阵,只见到北境风雪满天,天地之间无一活物。”子琢的声音轻了许多。
“世道艰难,凡人惧怕邪魔,草木在极寒中凋零。若无道法,众生悲苦。”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戚,仿佛又想起了那日的情景,“我天生仙骨,修为一日千里。我那时便在想,这究竟是好是坏呢?”
仙骨让他天赋异禀,也让他骨肉分离。
“你想到了什么?”柳萝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是责任。
“是责任。”他道,“天降大任于我,宗门供养我。我岂能为一己私欲,辜负苍生?况且我一旦回了中州,身边之人也会身陷危险,而那时我连本命剑都没有。”
“师尊,你……”柳萝一时说不出话,“你修的是苍生道。”
柳萝早有猜测,此刻得到印证,她却未感到丝毫雀跃。
一个七岁稚童,从小没有父母,却因为草木悟出了苍生道。旁人皆以为他冷心冷情,谁料他心负苍生呢?
怪不得,昔日道法通天的昆仑君,在千万年后连凝成实体也做不到。因为若是没了菩提珠,子琢只会以一身仙骨相代。
两人都没再说话。时辰一到,柳萝感到自身筋骨强劲了不少,境界突破带来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两人开始往回走,这次柳萝与子琢并肩走在小径上:“师尊,我们一起走。”
往后的路,我们都一起走。她在心里许下承诺,又想到她总要回到现代,两人无法永久地同行,顿时涌上一阵伤感。
但很快,她给自己鼓劲,这有什么的?只要能救回子琢,即使只是短暂的相逢,她也愿意。
子琢天生仙骨,又修行苍生道,是合该要成仙的。
手腕上的佛珠微微发烫,柳萝低头一看,一道绿色灵光从佛珠里飞出,化形成小九。
小九面色红润,用指尖挑了挑柳萝的下巴尖:“想我了吗?小柳萝。”
“当然!我可想你了,没有你在,问心阵中都没人陪我说话。”柳萝皱了皱鼻子,模样有些委屈。
小九挑眉,十分惊讶:“你从问心阵中闯出来了?”她将柳萝上下端详了一番,“不错,已经筑基了。不愧是我认定的人。”
柳萝骄傲道:“我可是柳萝啊!”
小九宠溺地笑了笑,转而正色道:“我感应到神器了。除我之外,四大神器还有春风笛、山河钟,两仪盘。我已经感应到,春风笛就在东海蓬莱。”
“那我们明日出发吧,去东海!”柳萝一蹦,险些踩进雪坑,被子琢伸手虚扶了一把。
小九回到柳萝手腕上:“你们加油吧,我还得攒攒灵力。”
回到前殿,平日里送膳食的弟子正好遇见他们,连忙恭敬行礼。
“诶?只有两份。”柳萝问他,“是不是落了一份?”
弟子偷偷觑了一眼白衣尊者,低声道:“十七师兄近日有事,说不用准备他那一份。”
“那他不和我们一起去东海吗?”柳萝转身看子琢?”
“嗯,”他提起食盒,“先用膳吧。”
“等等,”那弟子喊了一声,在子琢的目光下又很快低下头,“左边那份是柳师姐的。”
“啊?”两人一齐看向柳萝。
不知为何,柳萝竟然有几分心虚:“那我们进去?”
子琢默不作声,扭头进了殿门。
桌案上,柳萝轻手轻脚的打开面前的食盒。
“酥骨鱼,煎豆腐,红烧鸡腿。”柳萝看不明白,“没什么不同啊。”
她扭身去看子琢的食盒,“酥骨鱼,煎豆腐。”
嗯?怎么少了鸡腿?
子琢也正盯着她的食盒。
“对了!”她想起来了,“是膳堂的郝姐姐给我的!我今日去给她送了梅花酥。”
“梅花酥?”子琢的语调怪异。
殿内气氛异常怪异。
柳萝意识到什么,挽住他手臂:“好师尊。当然是先给了你,再给了她们啊。”
“她们?”子琢的声音淡淡的。
柳萝晃了晃他手臂:“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心中,师尊最重要!”
子琢笑了一声:“用膳吧。”
“师尊你最好了!”她坐下朝子琢笑了笑,低头开始动筷。
子琢怔了怔。
暖光透着窗棂轻柔地洒在柳萝眉眼上,将她整个人都藏在一层模糊的光晕里。
这一幕太熟悉,可他分明从未见过她。
柳萝若有所觉地抬头,子琢匆忙看向窗外,耳根悄悄爬上一抹薄红。
她不明所以。
窗外风摇梅动,梅花弄影,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饭菜升起的热气模糊两人间的距离。
午后,两人收拾好行囊,一同到了云台。
“今日教你御剑。”子琢召回凝华,轻轻一挥,它便稳稳停在离地二尺的地方,男人一跃而上,并指念诀,“人剑合一,云腾千里。”
剑带着子琢飞至半空中:“试试。”
柳萝既兴奋又有些害怕,这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办?
她闭了闭眼,先把拭雪放在地面上,然后踩上去:“人剑合一,云腾千里!”
诶?她都准备好迎接坠落了,然而拭雪纹丝不动。
“屏息,凝神。”子琢道。
“呼——”柳萝气沉丹田,掐诀出声:“人剑合一,云腾千里!”
这次拭雪飞起来一点,又很快落了下去。
柳萝给自己打气:“再来!”
拭雪飞得更高了,但随着它越飞越高,柳萝的心也乱了起来。她神思不定,不慎跌下了半空。
幸好子琢及时施法,隔空接住了她。
如此尝试了近十次,柳萝终于学会御剑飞行,两人穿过厚厚的云层,朝东海而行。
“诸位听客!今日你们可有福了!”说书人站在台上高喝一声,一拍醒木,声音洪亮得满堂皆闻。
“此话怎讲啊?”底下有人懒洋洋接话。
说书人神气道:“老夫昨日新得一话本,里头的故事啊,可谓精彩绝伦,大家伙说今日是不是有福啦?”
“别磨蹭了!要讲便讲,不讲就快下下台!”一中年男子提起酒壶,重重往桌上一搁,指着说书人道。
“莫急莫急,”说书人拱手赔笑,蓬莱城中谁人不知,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刘家大公子,“我这便讲。”
小二给刘志远换了壶酒,转身翻了个白眼。才打死了媳妇便来喝酒,真是无法无天。
“话说这百年前啊,蓬莱岛夜里总有些奇怪的声响。”他徐徐道来。
底下有人问:“什么声响?”
说书人比划着醒木:“这声响有人听了如痴如醉,也有人听了觉得不堪入耳。但无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也无人见过它的真面目。”
他故意压低声音,吊足胃口:“直到有一天,海风吹落一女子面纱……”
男人讲得口干舌燥,正疑惑刘志远今日怎么还不给赏钱,余光一瞥,却见他直愣愣的看着一个方向,整个人丢了魂似的。
他趁着喝茶的功夫悄悄看过去,只见一女子身着碧蓝色纱衣,身形窈窕,面覆薄纱,虽看不清容貌,但露出的一双狐狸眼似嗔非怨,正和小二说些什么。
下一瞬,不知何时离了座的刘志远走了过去,他一把抓住女子胳膊,另一只手便要去掀她面纱:“小娘子是何方人氏啊?”
女子眉头一蹙,甩开他的手,刘志远一下急了,凶相毕露:“不识好歹!来人!”
守在酒楼门口的四五个壮丁顿时涌进来,“给我把她按住。”
“这个刘志远,整日欺男霸女!”角落里有人低声骂道。
“哎哟,你可小点声吧,这被听见还得了?”他邻座的人劝他。
酒楼里众人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
壮丁将女子团团围住,眼见就要动手,不知何处飞来一把长剑,稳稳挡在女子身前。
“蓬莱可真是民风淳朴!”柳萝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对拭雪点头,“真是好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