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姓顾,为什么又跟随着秦家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还认了干亲,难道是家道中落出了什么大的变故吗?
一时间,他的思绪有点乱,他明白他娘的顾虑,他不能说他娘说的不对,也不想忤逆他娘的意思。
可他说服不了自己的心,放不下心里的那份念想,想要说服朱母,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百般无奈之下,朱正廷怏怏地离开了。之后的几天,他将自己关在房里没日没夜地抄书,希望用这种几乎自虐的方式来驱赶他脑子里纷乱的思绪。
时日不长,看到儿子那凹陷的眼窝和越发宽松的衣衫,朱母的坚持终究没抵得过对唯一儿子的心疼,咬着牙点了头,依了他的意。
“娘,您别担心,雨儿姐姐不但长的漂亮,性子也直爽大气,是个很好的姑娘,待女儿也好,她还教会了女儿一种新的绣法,绣出来的花儿跟真的一样。”
朱正廷只带筱梅去见了一次顾雨,她就被顾雨给轻松拿下了,回来后左一个雨儿姐姐右一个雨儿姐姐地叫的欢实,恨不得她明几个就能进门给她做嫂子。
“唉,好好,人品好就好,你们兄妹俩喜欢就好。”
听了女儿的话,朱母心中多少有了些安慰,不是那种刁蛮跋扈的搅家精就好,否则往后家无宁日。
进了腊月,顾雨出嫁了,成了朱秀才娘子。
千羽也大方,给顾雨备了一套并不输于秦凌岚多少的嫁妆,着实震慑住了朱家一干人。他们知道秦家富裕有底气,却没想到竟还是低估了秦家的财力。朱正廷和朱筱梅倒是没什么不适,只朱母想的多些,难免就提了几分心。
她最担心的就是新妇仗着娘家财势对她们娘三个颐指气使,她又是个瞎眼不中用的拖累,天长日久的难免会滋生出一些龌龊。
三天顺顺利利地过去,直到新婚小夫妻上了回门的马车,朱母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顾家三娘子果真如筱梅说的那般,开朗大度,不是那等心思奸滑活络之人,待她这个婆母也温和耐心,看不出一丝儿的不耐烦。
朱筱梅一边对着窗户的光亮处飞针走线,头也不抬地笑道:“娘,我就说您多虑了吧,嫂子人是真的好,这几天我跟着嫂子学了一些做菜做点心的技巧,感觉厨艺大有进益,等晚上我给娘做了吃,就做您爱吃的酿酥肉,办喜宴还剩下那老大一块肉,再不吃都不新鲜了呢!”
“嗯,要不那肉就制成腊肠留着过年吃,眼瞅着也没多少日子,今年家里添了新人,明年争取能让娘抱上大孙子,那样娘这一辈子就彻底圆满了,等到了那边,也好向你爹交代。”
“娘,您说什么呢?往后的好日子多着呢,您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等女儿的绣品换了钱,就带娘去保和堂治眼睛,明年这个时候也好让您看看大孙子的模样。”
说起大孙子,朱母反对医治的心思就消减了不少,她不想当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她还想着以后照顾孙子孙女们呢!
“你啊,可要护好自己的眼睛,别仗着年轻就肆意妄为,等上了岁数有你受的。”朱母叮嘱闺女道。
“我晓得了,娘。”
朱筱梅痛快地应下,却加快了手里走线的速度。用了嫂子教给她的新针法,下针时确实感觉顺手多了,就连绣出来的花色也变得生动明快,想来这次的价格定然会有所上升。
涡梨岛上的秦家今日格外喜庆热闹,三娘子携夫婿回门,大娘子挺着个肚子也回来秦家,并且决定一直住到过完年。
年底了,六子的生意变得格外忙碌,每日早出晚归的不得闲,顾雨又嫁了人,只留下秦凌岚一个孕妇守在家,还要操心店里的生意。六子生怕她一个人在家有个什么闪失,坚决不许她劳累,不想他出现任何差错。
于是就强行关了店门,在顾雨回门这一日也带着媳妇回了娘家养胎。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将媳妇孩子交到大佬手里最安全。
而没了后顾之忧,更可以放手去搏一把,多弄些银子才是正经。
千羽坐在顾雨夫妻对面,不着痕迹地打量这这个新出炉的秦家三女婿。
见他同秦爹和六子说话时,眼神清正不躲不闪,态度谦和,彬彬有礼,千羽便暗暗点头,这是个心思方正清明的人,顾雨这一次总算没看走眼。
待六子问起婚后夫妻二人准备做些什么营生时,那新婚的小两口顿时集体石化。
说实话,或许是时日尚短,又是新婚如胶似漆的甜蜜期,他俩就从来没想起来过这个问题。
这会儿被问起来了,俩人对视了一眼,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
只因他们也不知道到底能做些什么营生。朱正廷有自知之明,他除了能写一手好字外,还真是身无长物,并无一技之长。至于顾雨,那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货,若是有人带着她做还好,让她自己支撑一摊子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儿。
千羽看着这样的两口子,差点不厚道地笑出声来。这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若是没人在后面帮衬推扶一把,这俩人还指不定将日子过成什么样子呢!
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就听她开口道:“莫不如就开一家书肆,卖书抄书和售卖笔墨纸砚,即轻松又高雅。至于进货渠道,你们自不必操心。”
朱正廷被千羽的话给惊到了,脸色一下子涨的通红,说话也变得有些语无伦次,“这……这、这如何使得?使不得,使不得……”
他想说自己囊中羞涩拿不出本金,并不想成婚后占岳家便宜,以免被人看轻。他虽然很穷,却想要挺直了脊梁活着。
千羽抬手打断了他未尽的话,直接严明道:“开书肆自然不是平白的帮扶,我们出资控股,你们夫妻可以出资占股,也可以出面经营,盈利就按占股比例分配,多占多得,公平合理。”
亲戚过的穷困潦倒,帮扶可以,但决不能又出点子又白贴银子,她又不是慈善家,没点好处的事儿她可不做,共赢才是她希望看到的结果。
“……控股?占股?”
朱正廷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他一个书呆子一样的人,还真没了解过做生意方面的相关信息。
千羽懒得解释,直接一个眼神过去,六子立马接过了话头,详细地给朱正廷讲述了何为股份制,如何占比,如何分配等等,成功地将朱正廷讲成了蚊香烟,将一旁的秦爹讲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直打瞌睡。
至于顾雨凌岚,早就手挽着手找地儿说悄悄话去了。
最后,这件事儿在千羽强势的坚持和六子不停的劝说下,朱正廷总算是妥协了。
不过他也不是满身酸腐的傻子,岳家人的这份恩情他记下了,无以为报,只能在心里暗下决心,往后的日子一定要全力以赴经营好书肆。
这一刻,朱正廷的内心是非常感动的,也从心底认可了秦家人,这还是他头一次从除了他娘和小妹之外的人身上感受到的一份支持与肯定,那种激荡的情绪充斥在心头,酸酸胀胀的滋味难言。
书肆很快开张了,店面不大,却是五脏俱全。
千羽还很恶趣味地给书肆起了个名字叫“三味书屋”,又在下面挂了一副对联,
上联:笔涌波澜,弄潮锦鲤今跃浪。
下联:胸罗丘壑,追日鸿鹄正拏云。
没过多久,千羽又把符合这个时代发展的活体印刷机给搞了出来,比照这个时代的印刷技术,稍微先进一些,又不会超出太多,显得太过离谱。
不是她敝帚自珍,不肯将更先进的技术拿出来推动社会进步,而是实际条件不允许。这里只是个生产力落后的封建王朝,即便有了先进的理论和精密的图纸,他们也没有那个能力制造出成品来。
自从有了这台印刷机,三味书屋里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供不应求的局面。
由于成本降低了,书的价格也相应地降了一些,这一举措给广大读书人提供了一项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也使得三味书屋的美名渐渐流传开来,甚至蔓延到了别的省县。
很快,三味书屋就在别的县城里开了三家连锁店,由六子全权负责,朱正廷一旁协理。
营业额是一涨再涨,很快就收回了开书肆的本钱。
朱正廷就觉着自从应下开书肆的提议后,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美梦,如今美梦成真了,他还有点不敢置信。
可白花花的银子做不得假,看着面前那堆成小山状的银锭子,朱正廷的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红,他终于有钱给娘治眼睛,有钱给小妹置办一副体面的嫁妆,有钱给娘子买她喜欢的胭脂水粉……
朱母的眼睛被耽搁了很长时间,大夫诊断完全恢复的可能性不大,但若是精心调理几个月,再配以针灸化瘀,至少能够重见光明,只是这个世界于她而言并不那么清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