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您给拿个章程吧,儿子们都听您的。”
贾政遇事第一个想躲,反正上头有母亲和大哥顶着,不用他操心,有事儿推给老太太准没错。
贾赦斜眼瞥了贾政一眼,心里暗暗啐了一口,呸,怂蛋,从小他就不待见这个弟弟,一股子酸腐气,假正经,实则真小人一个,也就老太太看不清,以为他是个好的。
贾母面沉如水没做声,只吩咐丫鬟们掌灯,眼睛时不时的朝门口处张望。
这时,有婆子来回说琏二爷下衙回府了。
贾琏回府就来了老太太的荣庆堂,给长辈见过礼后,拿起桌上的茶壶,连给自己倒了三大杯一饮而尽。
这一天忙的,他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圣人下旨正式由户部收缴欠银,户部人手不够,就将礼部、工部、五品以下官员借调过去,协助办理。
贾母急忙招呼贾琏去她身边坐,她拉起贾琏的手问:“琏儿,如今外面是个什么形势?”
贾母也只能问贾琏,贾政虽然有个员外郎的官职,却也只需在上大朝的时候去点一下卯,自视甚高的他,自诩与科举出士的官员不是一路人,平时关系搞的也不好,即便朝中有了什么新的动向,大家也不会和他交流。
贾琏看的清楚,圣人这次是下了狠心要收回这笔烂账,就从这第一刀是朝着皇室宗亲下手就能看出一二。
圣人油盐不进,认谁求情都不成,轻则斥责,重则仗打,后宫嫔妃一律不见。
老圣人也闭门谢客,拒见任何求见的人,还将一个倚老卖老装傻耍赖的老王爷关进了宗人府,便知那父子俩定是就这件事儿达成了共识。
“老太太,圣旨已下,这事儿绝无转圜的余地,如今之计最好的法子是赶在头里还清欠银,没准圣人欢喜,还能得个赏赐。可若是执迷不悟,也是捞不着任何好果子吃,尤其是如贾史王薛这等老牌勋贵,早已是圣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这多好的把柄,稍有不从,圣人只会下手更快更狠。”
接下来,贾琏将这一天在户部的见闻一一讲给众人听,末了又来了一句:“府里若是有大件古董家具、珍玩字画等贵重物品需要典当出卖,那得趁早,不然等过几日子京城里典当的物件多了,卖不上价。”
这话一出,扎了一屋子人的心,但是贾琏这会儿可顾不上他们好不好受,只想着能早日填上这个大窟窿,他可不想被抄家、撸职、甚至流放,他的大好人生才刚开启,且前途一片光明,虽然他也心疼那一大笔银子,可和前途命运比起来,那些银子又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贾琏才到户部几天,就发现户部更适合他发挥自己长处,虽然忙乱的不行,但是他应对的完全如鱼得水,他能够从中更好的实现自我价值。
因此,贾琏正摩拳擦掌的准备大干一场,这段时间好好展示自己的能力,找机会调到户部来,哪怕还是个八九品的小官,只要有足够的空间给他发挥就行。
如今的贾琏已经尝到了在官场中徜徉的美妙滋味,虽然目前只是个底层打杂的,他也乐在其中,谁也别想断了他的青云路。
贾政不信,强自辩驳道:“不不,这不可能,元春如今可是圣人亲封的贤德妃,这不看僧面看佛面,圣人总不会对贾家赶尽杀绝吧?”
其实按贾政心里的想法,他女儿高坐贵妃之位,那他这个亲爹称一句圣人的老丈人也不为过吧?哪有当女婿的和老丈人那般计较的,倒显得不够大气。
这话贾政也只在心里嘀咕,没敢说出来。
贾母贾赦和贾珍的脸色都不好看,其实他们心里多少是认可贾政的话,难免就起了一些对圣人的埋怨之意。
贾母本还想朝后宫递个话,让贤德妃跟圣人吹吹枕头风,说不准就能免了这笔账,再不济能减免几层也行啊!
只是,听贾琏说皇后娘家承恩公府和几位高品级妃子娘家也张罗着典当家产还债,便知道这事儿不成。
贵妃品级再高也是妾,如何也比不得皇后,既然圣人对承恩公府都没有一点优待,贾母就是再想捧着自家孙女,也不能舔着老脸说元春的圣宠能比得过皇后。
如此一来,她也知道刚刚的想法就是妄想。
第二日一早,史家兄弟便派人过府告知贾母一声,说是史家也欠了国库五十万两,一家子正在清点库房,变卖庄子田铺,准备举家还债。
末了,还让管家隐晦的转达了史鼐兄弟的意思,大致说的是:别打歪主意,更别想着拖欠耍赖,识时务者为俊杰,可千万别做那只被圣人杀鸡儆猴的鸡。
史家兄弟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知道圣人这次是铁了心的要整治以四王八公为首的老牌勋贵,正等着抓个典型以儆效尤。
贾母将贾赦贾政两夫妻都叫到大库房,让管家拿来账册开始清点库房。
至于小辈们,贾母就没让他们掺和,该上衙的上衙,该带孩子的带孩子,该上课的上课去。
看到公账上仅剩的十万两,一屋子人脸色死一般的难看,这也没到收租子的时候,再说收那万八千两的租子也不顶用啊,杯水车薪的。
贾母狠狠地瞪了两个媳妇一眼,尤其是当家比较久的王氏,平日里如硕鼠搬家似的一点点往外捣腾大库房里的东西,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真要较起真儿来,这水至清还无鱼呢!她当媳妇掌家的时候也没少公挪私用。
说起来高门大户里,基本上家家都如此,一大家子好几房住一起,谁没个私心,扯开表面那层光鲜的皮,内里其实都一样的,不堪!
只是贾母没想到的是,王氏下手也忒狠了点,不仅捣腾东西,连账面的银子也没放过。
贾母狠狠地闭了闭眼,指着库房最里面堆积如山的老物件,对贾赦道:“这些都是当年国公爷随驾征战时攒下来的战利品,其中不乏珍品,如今放着也是落灰,还是找个合适的买家出手吧。”
这事儿还真得贾赦去做,他平日里游手好闲,认识的三教九流不少,想必找几个南边的富商,遇到有喜好这口儿的,就能给个差不离的价儿,总比拿去当铺被人当肥羊宰要好。
贾赦嘬了一下牙花子,认命地领了这个差事,带着人风风火火就出了府。
火烧眉毛了,他就是再混不吝也不敢在这时候找事儿。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府里的银子都去了哪里,毕竟他就是那硕鼠中的一只,是不是最肥的他不确定,既然大伙都不无辜,那这时候就别搞内讧了,先解决眼下这个抄家流放的大事儿才是正理。
贾母打发了眼珠子都要夺眶而出的邢氏,实在不想看她那副上不了台面的贪婪样儿。
又将王氏叫到了荣庆堂,也不叫她坐,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的王氏浑身不自在,耷拉着眼皮不敢对上贾母的视线。
“王氏,你嫁进贾家已二十余载,自从你前大嫂张氏过世,这府里中馈就一直由你掌管,转眼也十多年了,你就是这么管家的?王家的家教就是教你如何偷盗夫家的库房?”
王氏气急,憋着怒气回道:“老太太,媳妇儿冤枉,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张嘴,吃穿用度哪个不要银子,几百两扔在水里还有个响,可在这府里也就是一甩手的事儿,还有府里这些个大小主子,吃的穿的用的从来只捡最好的,大老爷三五不时的支银子买古董字画,动辄几千两,少的也的几百两,二老爷养的那些门客,花销也都是从公中走,还有宫里这些年的孝敬打点,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不需要银子?怎么就都是媳妇的错了?我王家的家教可从没教唆媳妇儿偷盗夫家,老太太您还是将这话收回的好,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王氏怒气上头,冲动之下一改以往对贾母谦卑的态度,差点将贾母怼了个倒仰。
怕什么,她女儿元春如今可是贵妃,她的腰杆子从来没有这么硬过,以前捧着哄着这死老太太,想着能从老太太手里扣更多的好处。
如今可不惯着她,有贵妃撑腰,这荣国府以后也得是二房的荣国府。
贾母真的是懒得看王氏那小人得志的嘴脸,摆摆手道:“罢罢罢,我也不和你掰扯,我只和你说几样,帮你回想回想:九龙吐珠青铜尊、百子千孙暖玉瓶、金缕玉冠.......”
贾母每说出一样物件儿,王氏的眼皮就抽搐一下,脸色渐白,额头上也见了细汗。
这可是宝玉出生那年的旧事,她仗着自己生了个有大造化的哥儿,是荣国府的大功臣,想着即便是东窗事发,老太太也只会轻轻放下,便悄么么地让人将东西拿到南边,卖给了几个蓝眼睛的洋人,赚了好大一笔银子,还换了一匣子各色宝石,她还用那些宝石给自己打了好几副头面,戴出去别提多有面子了,好些个夫人小姐都羡慕的很。
尝到了甜头,更是滋长了王氏的欲望。
后来她兄长升迁,贾家需要仰仗王家的地方多矣,王氏的胆子就越来越大,又陆陆续续捣腾出去一些古董摆件,反正库房那些东西堆在那落灰,又没人去查点,还不如让她换点银子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