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礼躺下后才想起来她没有开空调，她却感觉浑身发冷，心跳在不安地加速着。
她将被子拉起，盖住了头，双眼一片漆黑。
她分明没有戴助听器，可心理医生的声音却是无比清晰地在耳边缠绕着她——
“你在恐惧什么？”
“你是不是还在被过去的记忆困扰？”
“接受它，你需要走出来。”
“路礼，不用害怕的。”
“你一点儿都不害怕吗？”
白翊的目光逐渐聚焦起来，眼前的荧幕正缓缓上升着制作人员的名单。
电影结束了。
白翊偏头问身旁的人：“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一点儿都不害怕。”田予心对上白翊略微迷蒙的眼神，了然地笑道，“好吧，我想你是真的不害怕恐怖片，毕竟你都能看到走神了。”
对于自己的心不在焉被抓包，白翊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还隐隐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故意怠慢，但确实无法顺利集中精神，以他如此失礼的表现，恐怕接下来也没有姑娘愿意和他来往了吧。
“抱歉。”
白翊的语气充满诚意，脑海却仍然在想着别的事。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了。”田予心拿起挎包，“我没叫司机过来，你能送我回家吗？”
白翊无从拒绝，他毕竟还是有义务给这一次短暂的相亲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按照白翊最初以为的安排，他今晚本来只是赴约来吃顿饭，可很快罗倩又张罗着将他们安排到了一家私人影院。老一辈的思想或许还认为看恐怖片有利于产生身体接触，继而增进感情，然而实际情况却是从开始到结束，白翊和田予心都安分地坐在沙发两端，期间毫无交流，甚至连眼神对视都没有。
田予心起身时脚步不稳，又跌回到沙发上，恰好这时灯光亮了，白翊才看出了她苍白的脸色。
白翊斟酌道：“电影很恐怖吗？”
田予心心有余悸地说：“其实开头不到十分钟我就害怕了，但我看你这么淡定，我不想输给你，一直忍着……哪知道你压根没看，早知道我就不装了。”
白翊笑了笑。
田予心仰头看他，“你不扶我一把吗？”
明明家里人介绍他时曾经说过，他很有绅士风度的。
白翊愣了一下，似乎真的没有想过这个行为。
他伸出手臂，让田予心抓住他借力。
田予心挑了挑眉，顺利起身后，她又主动放开了他，“谢谢。”
“不客气。”
白翊低头看着衣袖，当着田予心的面，他忍住了没有将衣袖上的皱褶抚平。
车里只有两个人，田予心理所当然地坐上了副座，但她的背才刚靠上去，屁股好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抵住了。
田予心从坐垫的缝隙里掏出了一支口红，好整以暇地研究着，“这是你女朋友落下的吗？”
“不是。”白翊知道只会是路礼的口红，不慌不忙地说，“我以为介绍人至少会跟你说，我还是单身。”
“在当今社会，一个人明面上的身份是不是单身，还重要吗？”
田予心见过不少已婚男女依然光明正大地结交着男女朋友，而声称是单身的人私下也有好几个亲密伴侣，仿佛只要不给名分，就能将一切复杂的行为合理化。
“我没有隐瞒的必要。”白翊坦荡荡地说。
田予心约莫能从口红的品牌、色号、外观摩擦度研究出主人的身份，对方应该比她年轻，可能还是一个大学生，却对她有着危机感，同时又不怕这个拙劣的示威伎俩被白翊发现，似乎有些恃宠生娇了。
“那这支口红是谁的？别告诉我，是令堂的。”
白翊思索了一下。
他没必要撒谎，但又要如何介绍路礼的身份。
好像最简洁明了的方式还是——
“妹妹的。”白翊的语气有些别扭。
“妹妹？”田予心讥讽地笑了，“你单不单身我的确不清楚，但你只有一个弟弟我还是记得的。”
白翊不想路礼被误会是什么不清不楚的人，他耐着性子解释：“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已经在我们家一起生活十二年了。”
田予心在国外出生长大，不久前才回国，她不知道当年轰动一时的白裕绑架案，而白家近年来如非必要也不会轻易对外提起路礼，田予心自然对于路礼的存在毫不知情。
尽管充满疑惑，但田予心还是相信了白翊。
他确实没必要说这种容易被拆穿的谎言。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你们家倒是挺好心的。”田予心漫不经心地评价道。
白翊没有搭腔，他向田予心摊开掌心，想要把路礼的口红要回来。
田予心把口红交还给他，偏长的美甲轻轻划过了他的掌心。
白翊无动于衷地收回了手。
白翊不知道口红继续放在车里会不会融化了，但这支口红无疑给了他再次找路礼的理由，他随即心安理得地放进了口袋。
田予心继续打量着白翊，他感受到她的视线，却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白翊点开导航，正要询问田予心的定位，却听她说：“不用导航了，就是去你家。”
白翊终于看向她，哑口无言。
田予心被他正直得过分的反应逗笑了，“原来你真的不认得我？我们今天早上才见过的。”
白翊回想着，从早到晚，他只对路礼的事有印象。
田予心的目光下移，定在了白翊的腰腹处，仿佛看清了衣物下的肌理线条。
“你的身材还不错，就是眼神不好、听力也不好。”
白翊无语到甚至笑了一下，在田予心的暗示下，一些零碎的画面终于涌入了脑海。
今天也穿过黄色衣服的人，原来还有一个。
“早上在泳池边的那个人是你？”
田予心故作伤心，“我当时想跟你打招呼，但你完全不理我。”
“你怎么认出我的？”
“嗯……你们家提供你的资料挺详细的，我知道你和我住在一个小区，早上有游泳锻炼的习惯，何况你还长得蛮出众的，真人甚至比照片还要好看。”田予心不用问也猜到，白翊必定没有看过她的资料，“我就直接问了吧，你到底是对我没兴趣，还是说对联姻没有兴趣？”
白翊毫不犹豫，“不是你的问题。”
“太好了，我也是。”
白翊闻言，立刻把油门踩深了一些，加速各回各家的进度。
“不如我们合作一下？”
前方碰上红灯，白翊不得不又踩下刹车，“你的意思是？”
“我现阶段对婚姻没有想法，可也不想为了应付家里不停相亲，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既然我们对彼此都算满意，那为什么不继续保持来往？当然我不是真的要和你谈情说爱，但对外我们可以先用一个体面的说法，什么发展中之类的，总之就是先互相占个坑，等以后我们哪一方遇到了喜欢的人，又或是不想继续了，我们就结束合作，绝对不拖泥带水，行吗？”
红灯只剩下十秒的倒数，但在绿灯亮起之前，白翊已经做出了决定。
“没问题，我可以配合。”
白翊不是没有想过这些计划，但在这个讲求利益的圈子里实施难度较大。
所幸他第一次的“相亲”就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
不论合作的期限是多久，至少目前相亲的枷锁是松的，他还能相对自由一段时间。
田予心就住在白翊隔壁的单元楼，白翊在地库停好车后，陪她走到了电梯口。
田予心率先走进电梯，她按住开门键，看着门外一步之遥的白翊，“要上去喝一杯吗？祝愿我们合作顺利。”
白翊由始至终都没有往前一步的想法，“我信得过你。”
“真荣幸呢，这不过是我们认识的一天，我就能取得你这么大的信任。”
“如果你不信我，又怎么会主动邀请我合作？”
“好吧。”田予心松开了手，“若是你家里的长辈问起，记得帮我说些好话，我虽然对结婚还没有想法，但也不想影响了自己的口碑。”
“你很优秀，不必担心。”
白翊的声音在最后一秒穿过了电梯的门缝，轻缓地送到了她的耳边。
当田予心抬起头时，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电梯的楼层开始上升，尽管田予心再次伸手按下开门键，也于事无补了。
白翊的声线偏冷，可语气诚恳，田予心很懂得分辨人心，她知道那不是敷衍。
他是真的赏识她。
“但你没有喜欢我。”
她独自在幽静的电梯里呢喃着。
第13章 13因为我不配
白翊注视着电梯的数字一路畅通无阻地上到顶层，不到一分钟后，他收到了田予心的微信，确认她安全到家后，他才折返走向自己单元楼的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