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翊把手机放进了另一个口袋时,他摸到了口袋里一个细长的物体。
是路礼的口红。
口红伴随了他一路,外壳微热,也不知道里面的膏体有没有融化了。
白翊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他拧开口红,膏体依然坚挺,顶上有着几道浅浅的纹路,他凝神看多了几秒,意识过来那是路礼的唇纹。
通过同样的颜色和纹路,白翊回想起了路礼坐在车上补妆的样子,嘴巴微张,双唇嫣红。
如果按照当下流行的审美,路礼的鼻子不算高挺,下巴也不尖,唯独一双圆润的眼睛很出彩,但更让他深刻的是她眼里时常闪烁的笑意。
路礼对着车内的镜子满意地抿了抿唇后,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便会转过头来,冲他嫣然一笑。
白翊多么希望路礼能够一直这样笑着。
可那时候的她其实才哭过不久,在心理科诊室里曾经一度情绪崩溃。
心理医生说,路礼时至今日恐惧着十年前绑架案的经历,平日表现出开朗乖巧的性格只是掩饰,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甚至连听力障碍都成为了她心理上的一种自我防御。
因为路礼在复诊时应激反应太大,医生没有问出路礼恐惧的最深层缘由,医生只好嘱咐白翊再多关注路礼的情况,亲友的身份或许能够更有效地和路礼沟通。
但白翊并不知道自己对于路礼来说,他到底是属于“亲”还是“友”,他既害怕自己什么都不是,又矛盾地害怕他真的是。
他好像总是无法真正地陪伴她、帮助她。
正如他的父母处心积虑将她逼走,他一无所知,只能在结果尘埃落定之时,给她一些算不上什么帮助的弥补。
又如当年绑架案发生时,不过十四岁的他,也只能束手无策地在家里等待着消息,给无助哭泣的路悦一些虚无的语言安慰。
甚至在更早之前,路礼还没有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正式搬上三楼的卧室,她还是白老太太居家护工的女儿,白翊和所有人一样察觉到了她的可爱之处,对于家里多了一个如此鲜活灵动的“妹妹”,他感到了由衷的庆幸。
在罗倩又一次在白绍的面前提起路礼的年少懂事,白翊也正好在场。
“如果我能生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就好了。”罗倩信手拈来地感叹道。
白绍的眼睛在看着新闻,闻言嘴角也噙着笑:“那我们再生一个不就好了。”
“哎呀,小翊还在呢,你说什么……”罗倩笑盈盈地看了白翊一眼,“我们的两个儿子不也很好吗?虽然小裕是调皮一点,但年纪还小嘛,小翊就更不用说了,谁见了他不夸他聪明伶俐的。”
白翊应付式地扬了一下嘴角。
他不仅没有丝毫吃醋的想法,甚至还考虑起了如何改善路礼的情况。
路礼和白裕各自念的小学相隔不远,就连上学放学的时间都差不多,白裕每天都有司机接送,起床磨磨蹭蹭的,却仍然能在他吃完热腾腾的早餐后,将他稳妥地送往学校,而天没黑他也能准时放学到家收看电视台播放的动画片。
反观每天独自走路去上学的路礼,如果哪天贪睡晚了几分钟起床,她就只能拿着早餐一边小跑一边吃,而她放学回家的时间也不大定时,让在家干活的路悦一阵挂心。
有次路礼回来天都黑了,路悦慌乱得险些要报警,后来听说路礼是因为下雨不小心在路上滑倒了,两个膝盖都摔破了……
白翊对路礼的伤势有些在意,吃过晚餐后,趁着大人们还在客厅看电视,他避开佣人,暗地里取了药到二楼,他想好了开场白,正要敲下门,却听到卧室里面传来哭腔。
“妈妈来这里工作本来是想多挣钱,可以让小礼过上好生活,但妈妈却没有好好照顾你……”
哭泣的人是路悦,相反路礼还在安慰着她:“妈妈,我不痛,我在这里也过得很好啊……老太太很疼我的,叔叔阿姨经常夸我是好孩子,白裕也会给零食我吃,还、还有,白翊哥哥……”
路礼似乎在冥思苦想,好几秒后,她笑着补充道:“白翊哥哥会经常来看我写作业的,而且他长得好好看哦。”
白翊一听脸都红了。
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原来他平时偷看路礼,她通通都知道。
没过多久,卧室里面又响起了路礼压抑的叫声,应该是路悦在给她的伤口上药。
白翊顿觉手里的药都变得烫手起来,他晚了一步,路礼不需要他多余的关心。
但白翊还是忍不住持续关心路礼。
一如既往偷偷摸摸。
从那天起,他反复考虑着一个问题,为什么每天接送白裕的司机,不能顺路带上路礼呢?
既然当下白绍和罗倩再次表达了对路礼的喜爱,白翊认为这是一个提议的好时机。
然而当他开口了,白绍和罗倩的笑容却不约而同敛了下来。
白翊洞悉了他们的反应——他说错话了。
可他又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客厅里的气氛明显沉了下来,几乎要把十二岁的白翊压倒,白绍和罗倩无声地打量着他,目光如同凌迟。
电视里的新闻结束了,接踵而来的是音乐澎湃的广告。
白绍拿遥控器转了台,又突兀地清了清嗓子。
罗倩会意,温柔地对白翊说:“小翊,这不方便的。”
白翊知道这是罗倩对他好意的暗示,几年前白翊的稚气未退,难免闯祸惹了白绍生气,每到这个时机,罗倩便会这么春风化雨地出面调和。
可白翊终究想不通,分明只是一件顺便的事,他们那么喜欢路礼,到底是哪里不方便?
白翊第一次没有顺着罗倩的意思走下台阶,他固执地说:“她不坐白裕的车,也可以坐我的车,我不介意不方便。”
白绍嗤笑了一声。
罗倩坐到了白翊的身旁,语重心长道:“小翊,我们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可是这份善良你留在心底就好,不一定要真的对每个人都这么好的,不然很容易会被人利用,甚至是得寸进尺。”
“可你们不是说了,路礼很懂事,很想要这样的女儿……”白翊停住,突然理解过来。
罗倩看出了白翊的表情变化,认同地点头,“没错,她终究不是我们的女儿,她是一个外人,更何况,她只是给我们家工人的女儿,小翊,你那么聪明,一定学过‘主仆有别’这个词吧?”
白翊如雷贯耳。
他的父母远比他预估的还要冷漠,他们置身高处,把身边的人分为三六九等。
哪怕是不时挂在嘴边赞赏的话语,都是虚假的怜悯,为的是牢固他们脸上的那副和善的面具。
罗倩点到即止,和从小对儿子的教育一样,这次她也把思考和感受的空间留给白翊。
唯有在最后,以往总是沉默旁听的白绍不再事不关己,他特意对白翊嘱咐了一句:“你以后是要继承家里的人,千万不要让我们失望。”
那一次的“闲聊”后,白翊发现白绍和罗倩不再夸赞路礼了,哪怕路礼一如既往地将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他们也只当做是路礼作为工人女儿的本分,甚至还会连带挑起了路悦工作上的刺。
白绍和罗倩还一度想要辞退路悦,最后是老太太出面力保,才让这件事的风波过去了。
路悦和路礼不知缘由,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了错,她们在白家越发小心翼翼。
二楼卧室的房门从此也关了起来,每当白翊路过二楼,他再也看不见路礼伏在书桌上认真写作业的样子。
尽管九岁的路礼知道白家的人一夜之间变得不再喜欢自己了,可路礼每当在家里碰到白翊,仍然会毫无芥蒂地笑着喊他一声“哥哥”。
别叫我哥哥。
那是白翊第一次在心里如此呐喊着。
因为我不配。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白翊从那个时候便明白了,他的关心不仅对路礼来说不重要,甚至还会连累她。
可他还是心存妄想,希望她还能留在自己的身边。
他不能让路礼离开。
所以,只能由他来远离路礼。
但是,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白翊仍然没有能够阻止路礼离开白家,而那份挥之不去的自责成逐渐和心脏融为一体,白翊的心脏有了疙瘩,不再光滑明亮。
他看似平常冷静,实则布满了龌龊的阴影。
但如此不堪的他,依然愿意为了路礼再一次豁出去。
白翊碰了碰口袋里的口红,本来打算趁机告诉路礼,她的口红正在自己手里,明天他可以过去找她,可当他一看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十二点了,按照大学生的作息,她应该已经睡了。
算了,明天吧。
白翊把对话框里打好的字删除,退出了和路礼聊天的页面。
第14章 14你不能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