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翊终究没有开口，路礼的心理医生告诉他，路礼是一个把情绪压抑得很深的人，如今能够发泄出来，哪怕是在梦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反正，无论是怎样的梦，他都会一直陪着她的，直到她醒来。
那滴泪珠挂在了路礼的耳垂上，欲坠未坠，白翊看它可怜，抬手将它擦去。
每次一触碰到她，他就好像舍不得收回手，他再次抚摸着她耳朵上淡淡的伤疤，没有了她明亮的眼神滋扰，他更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触觉上。
那道伤疤看上去很浅了，可仍然有着些微的坑洼，像是一道皱褶。
白翊摘下了她双耳的助听器，抽了一张纸巾，妥当地收在桌上。
他坐到了她的身边，手臂挨在了一起。
片刻后，路礼的头如白翊所愿倾倒在了他的肩上，他微微一笑，稍微调整了坐姿，使她能够靠得更加舒服。
鼻腔飘来一股芬芳的气息，白翊分神想着，路礼今天来见他之前，必定是走过了宿舍楼下的那棵桂花树吧。
然而桂花树的花期只有10-15天，距离他上次送她去大学报到，已经过去了一个季节，桂花恐怕已经凋零了。
那么，这股气息也许是她特意营造出来的效果，香气宜人，却并不浓烈，给他留下似是而非的诱惑。
正如她每次来见他，总是会精心打扮，尽管哭过伤过，她还是会对他露出明媚的笑容。
她嘴上说着期待和他的每一次见面，所以她根本没有缘由不辞而别，他分明清楚这一点，却唯独恐惧着几率极低的事情发生。
但其实真正期待着每一次见面的人是他。
她总是浩浩荡荡地来到他的身边，在他的心里留下了那么重的印记，硬生生地令他从一个冷静的躯壳中分离出一个患得患失的灵魂，他怕对她还不够好，又怕对她太好，引得她生厌。
而她却随时可以轻飘飘地抽离出去。
如此不公平。
他却是甘之如饴。
路礼又做了噩梦。
但和上次颠倒的梦不一样，这回的梦恢复了真实的经历。
她乏力地醒了过来，眼角黏黏的，她知道自己必定是哭过了。
她想抬手擦眼，却发现手臂和另一只手缠绕在一起，和她头下枕着的东西一样温热。
路礼当然认得这只手，骨节分明，今天才虔诚地牵过她的手。
路礼微微侧头，比起惊讶自己靠在了白翊的身上，她反而更惊讶进展居然比她预料的还要顺利。
白翊掀起眼皮，平静地看着她。
他偏头过来，对着她的耳朵问：“是做噩梦了吗？”
路礼没有回答，上次她在宿舍做噩梦惊动了邱露，邱露说她还喊了救命，她不由得有些窘迫，反问道：“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白翊伸出另外一只手，摸了摸她湿润的眼角，“但你时不时在哭。”
他的掌心温厚，路礼的脸下意识贴着他。
“你在害怕什么？”
白翊的呼吸再一次洒在了她的耳朵上，没有任何阻隔。
路礼这才反应过来，她没有戴助听器。
没有了那么重要的东西，路礼却一点儿都不慌乱，因为她知道有白翊在，他一定不会丢了她的助听器。
只不过她还是习惯性地摸了摸耳朵。
白翊洞悉了她的举动，指向桌上，“助听器我帮你拿下来了。”
路礼起身去拿助听器，放开了白翊的手，也借故逃避了那个无法轻易启齿的问题。
——你在害怕什么？
第23章 23我早已为你倾倒
路礼每次做完噩梦之后都会很累，演技可能也会大打折扣，她免得暴露真面目，主动跟白翊说要回学校了。
白翊没有强留她，开车送了她回去。
每次到了分别的时刻，那个患得患失的灵魂又冒了出来，掌握了他身体的支配权，他不仅一点都不潇洒，还唠唠叨叨地嘱咐她同样的话，他的家里她想来就来，他不会不方便，而他也会随时联系她的，但他的生活几乎围绕着工作，无趣枯燥，只要她不嫌弃他烦就好。
“哪怕你只是闲来无事给我发一个表情、一个标点，我都不会嫌弃的。”
路礼轻轻关上车门，隔着半开的车窗，她俯身看着驾驶座上的他，长发全部倾倒在肩膀的一侧，在黯淡的天色下，她的侧脸仍然显得洁白无瑕。
“因为这会让我知道，你有在想着我。”
路礼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足以回荡在车厢里，以及白翊的胸腔之中。
她似乎是因为吐露出心声而感到羞涩，挥手道别后，便急促地转身走了。
白翊定定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发了好久的呆。
这是他的人生之中第二次出现如此浪费时间的行为。
上一次，是他因为要和路礼单独在外见面，兴奋得一大早就醒了过来，他不习惯这样的情绪，只好傻傻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如今他也琢磨不准，到底是因为路礼的情话，还是她不经意显露出的媚态使他更为冲击一些。
手机嗡鸣了一下。
白翊回过神来，大学门口的长坡已经没有了路礼的背影。
他点开消息，是几天前才联系过的田予心。
平日里白翊和田予心的对话内容都言简意赅，无非是确定对方的行程，互相串通口供去应付家里的长辈。
基本上会使用这个招数的人都是田予心，长辈对她的婚姻状况催得急，她曾经还取笑过，在她和白翊吃了第二顿饭后，她的父母就开始考虑和白家商量订婚，她发了一通脾气，才暂且把这件事推迟到春节后再说。
田予心无奈地说：“真不好意思，让你摊上了我一个这么‘麻烦’的合作伙伴。”
白翊不以为意，“是辛苦你了。”
但就在几天前，白翊也照葫芦画瓢地使用了相同的招数。
这次他到外省出差，其实是和白绍一起去的，事关到集团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在密集的工程行程之余，白绍还不忘带着他频繁应酬，他们去见了一位位长期合作的叔伯，白绍大有要把生意场上的江山交棒白翊手上的寓意。
白翊知道白绍对路礼有了间隙，他免得给路礼添不必要的麻烦，才不得不在出差期间减少了和她的联系。
没想到路礼还真的就晾着他不理了，连这一点甜蜜的奢望都吝啬于他。
直到路礼复诊的日子越来越近，白翊非常清楚以她的性子，若他不去盯梢，路礼十有八九都会逃过去。
白翊终于找到了去见路礼充足的理由，却也要想方设法避开白绍的耳目。
于是白翊只好利用了田予心。
田予心没有问缘由，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甚至还打趣道：“每次都是你来帮我，这次终于轮到我这个合作伙伴有用武之地了。”
白翊声称要回去见田予心，白绍二话不说就让他回去了。
在家里的罗倩得知了这件事，甚至还打了电话来，老怀安慰道：“我们小翊总算学会对女孩上心了。”
白翊没有否认。
他确实是上了心。
但从头到尾，彻彻底底，都是路礼。
在田予心的掩护下，白翊得以抽空一天回来陪路礼复诊。
田予心为了不暴露行踪，为此还在公寓待了一天。
田予心特意没交代保姆上门，饿了只能点外卖，没想到她傍晚下楼去拿外卖时，恰好看到了白翊的车驶出地库。
白翊似乎对她还没有那么深的印象，目不斜视就路过了她。
不像她总是隔老远就能把他认出来，当看到他的车驶出来时，田予心就迅速举起了手机，在短暂的一秒内，她拍下了车厢里的一幕。
副座上还坐着一个女生，可惜她只能拍到女生的下班张脸以及上半身。
田予心在回家的路上，一边细细地研究着那张照片。
鹅蛋脸、黑色长发、淡紫色的衣服，口红的色号是……
田予心灵光一闪。
她认出来了，正是她和白翊相亲的那天，她在他的副座上捡到的那支口红的色号。
原来白翊不惜主动找她合作，千里迢迢回来一天，就是为了见她。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田予心不止一次听别人说，白翊是圈子里有名的绅士，长了一张勾人的脸，多年来却毫无花边新闻。田予心的出现，便算是白翊身边难得存在的异性。
可白翊的身边分明还有另一个女生在，让他百般呵护、无比在意。
要不然白翊就真的是一个绅士。
否则，就很有可能是别有用心了。
田予心原以为一个妹妹无法动摇她的心。
可她回了家后，总是静不下来画图，每当她想起白翊副座上那还没有窥探到的半张脸，她下笔时总是乱糟糟，她都废掉了好几张画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