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田予心知道,他必定是不欢迎她的贸然到来。
因为是她背叛了这场友好的合作。
罗倩过来挽住了田予心的手,打断了三人间道不清的眼神交流。
“饭菜都做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白家对于餐桌的位置一直都有所讲究,长辈坐在左侧,小辈坐在右侧。
从前白翊和白翊都在家里时,路礼是坐在右侧的第三个位置,后来白翊出国了,路礼的位置便由往前了一位,可是在她身旁的人一直都是白裕。
接着白裕也出国了,但白翊又回来了,路礼还记得她离开白家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终于光明正大地坐到了白翊的身旁,一呼一吸,仿佛皆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当一行人来到餐厅,路礼自然而然地往曾经的座位走去。
罗倩却叫住了她:“小礼,你和我一起坐吧。”
这是路礼难得得到的厚待,她只好又绕到了餐桌的左侧。
餐桌上左右两边各放了两套碗筷,路礼坐到了罗倩的身旁,那么,她原来的位置应该是由……
白翊却给田予心拉开了右边的第一张椅子,示意让她入座。
田予心不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坦然坐下了。
如此一来,和路礼面对面的人又变成了白翊,距离好像又没有想象中的遥远了。
餐桌上,基本上只有罗倩和田予心在交流。
路礼这才得知,原来田予心昨天也没有去白家的宴会。
但和她这个不被通知的局外人不一样,田予心是因为工作出了一趟国,她今天下午才回来,还没倒时差就被罗倩邀请了过来。
当田予心提及她刚成立了一个服装设计的工作室时,路礼不由得抬头看她,双眼亮晶晶的。
在场的人里,只有白翊看懂了她的反应,好奇、欣赏、憧憬……
其实在此之前,白翊甚至也不了解田予心的职业。
罗倩则完全忘记了路礼在大学念的就是服装设计相关的专业,她当下满心满眼都是田予心这个极佳的儿媳妇人选,她说等到田予心的服装品牌推出后,她一定会极力支持,还会介绍给相熟的太太们,田予心的服装品牌一定会大红大紫。
不知为何,田予心听到这句话时,她的笑容闪过了一丝狡黠。
“那真的太好了。”田予心轻飘飘地说。
罗倩和田予心的话题一路从职业聊到了白家老宅里的一草一木。
罗倩说花园里种植了几株特别的君子兰,如今开得正好,田予心最近正好在构思以花作为主题的设计,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可吃完饭后,罗倩突然说她最近的腿脚不大好,便让白翊带田予心去花园看君子兰。
当白翊和田予心离开了客厅,罗倩有些拐的脚瞬间就痊愈了,她敞开了客厅的窗帘,隔着宽敞洁净的落地玻璃,遥望着花园里并肩行走的一对身影。
“多般配的一对璧人啊。”罗倩兀自感叹着。
路礼没有搭腔,接过了佣人递过来的红茶。
她才搬走了三个多月,可佣人全然已经忘记了她惯用的茶杯是哪一个。
罗倩仍是没有放弃这个话题,她有些咄咄逼人地追问路礼:“小礼喜欢这个嫂嫂吗?”
路礼差点儿把嘴里的红茶喷了出来,“别人的感情事,我也不好说呢。”
路礼口中的别人,指的自然是田予心,可罗倩下意识理解成了白翊。
既然白翊也在“别人”的范畴里,那么路礼的危险程度骤然下降了。
罗倩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问:“小礼上了大学,有没有交到男朋友?”
“还没有。”
“那就是有喜欢的男生了?”
路礼羞涩地笑笑。
罗倩并没有注意到,路礼在笑的同时,也看向了映照着花园的玻璃。
罗倩又拉住了路礼的手,语重心长道:“虽然说你现在搬出去了,但白家永远都是你的娘家,有朝一日你出嫁了,我还要亲手给你戴上龙凤镯呢。”
罗倩今晚的话题太过跳跃了,路礼的思维一下子没跟上去,这些场面话她在寄人篱下的十年里已经听得足够多了,她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认真看待逐步演化到如今的心不在焉。
大人们总是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当初说要收留下孤苦无依的她时,白绍和罗倩甚至几度声泪俱下,他们说会将她视如己出,白翊和白裕有的,她也会有。
她的确也拥有过,但现在要把这些东西通通收回去的人也是他们。
“……以后你想要回家,提前跟我说一声就好,傻孩子,我们又不会关着门不让你进来。”罗倩见铺垫得差不多了,逐渐进入重点,“以后你有什么事就不要麻烦到小翊了,现在你们都长大了,再这么亲密的话,好像也不大合适,更何况,小翊现在身边也有予心了。”
罗倩把路礼的手抓得很紧,路礼松不开,可她也不想答应。
就算是敷衍,她也不愿意承认,在白翊身边的人不会是她。
路礼就这么沉默着,这是罗倩第一次碰到了她身上坚韧的刺,一时之间,罗倩也琢磨不透路礼的态度。
明明上次提到白裕,罗倩也是用了类似的话语,路礼很快就臣服下来,也顺势答应了搬出去。
但现在事关白翊,却是不奏效了。
此时此刻,花园里又有了新的动静。
穿着高跟鞋的田予心不小心踩进了土里,白翊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失去平衡的她。
在路礼和罗倩的角度,花园里的人像是抱在了一起。
罗倩见状,喜逐颜开。
她顿时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
就算路礼真的把目标转嫁到了白翊的身上,白翊又怎么会那么糊涂看中了路礼?
“还有一件事。”彻底宽心后的罗倩,不再浪费时间拐弯抹角,开诚布公道,“下个月不就是圣诞节了吗,小裕那边的学校会放长假,他一心想着要回国,他这才出国没几个月呢,我和白叔叔都担心他一回来心就散了,便答应了他圣诞节会一家人飞过去看他的。”
一家人。
捕捉到关键词的路礼,约莫猜到了接下来的话。
“……但我们一直没跟他说,小礼你是不会去的。”
路礼静静地对上了罗倩的注视,可能她的反应太平常了,罗倩反而警惕了起来。
唯独这一次,罗倩是真的想多了。
她已经失望透顶,所以不会更失望了。
茶几上的那杯红茶已经凉了,既然他们三番四次背着她把什么都决定了,路礼突然也不想再演戏了。
“万一白裕问起了,我不会告诉他的。”路礼说,“我会让你们一家人相安无事地踏上飞机。”
然后,再一次把她一个人丢下。
“你是生气了吗?”
田予心抛出问题后没几秒,她又自问自答道:“你生气了。”
白翊双手插兜,闲庭信步,“我没那么容易生气。”
“那你还把我当做合作对象吗?”
白翊清楚罗倩的做法,她有意要见田予心,想要通过各种方式来确认田予心的地位,必定是得到了白绍的许可,无论任何人都无法阻拦。
白翊也相信田予心不是会贸然搅局的人,只是,他不明白同样作为当事人的他,却是要到了最后一刻才得知这个消息。
白翊反问:“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田予心没有找借口,坦然地说:“我说了的话,我就见不到你的妹妹了吧。”
白翊的眼神难得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为什么你想见她?”
田予心忍不住笑了。
他难道以为他掩饰得很好吗?
他的眼神简直恨不得一直粘在路礼的身上。
而唯有提及路礼,他平静无澜的语气才会出现一丝人情味。
那不是一个哥哥应有的眼神和在意。
田予心不是白家的人,她在看待白翊和路礼之间的关系上,没有办法拿兄妹的身份作为保护色,因为打从一开始,她就认定了那个特意遗漏口红在白翊车上的人会是她真正的对手。
田予心太想知道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所以在接到罗倩突如其来的邀约时,她才选择了最冲动也最有效的做法。
就算白翊真的因此对她产生了嫌弃,至少她知道自己鹿死谁手。
田予心满腹心事,不由得落后了白翊半步,迟迟没有得到回答的他,困惑地回过头来。
田予心就因为这一个纯粹的眼神,心虚地走歪了路,一脚踩到了石阶外湿软的泥土上,失去了平衡。
白翊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田予心惊魂未定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和她急促乱窜的心跳相比,他却由始至终都极为平静。
“还好吗?”白翊轻声问。
田予心下意识点头,可随后又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