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沉沉,老房子没有关门,路礼一进去,里面多达十几个人,所有人围坐在一张老旧的圆木桌前,似乎正准备吃饭,他们齐刷刷看向路礼,却没有人跟她打招呼。
隔着门槛,他们把路礼当做是人体模特一样,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路礼虽然一身简单的衣服,可她的气质显然和破旧的老房子格格不入,她好得让人嫉妒,直到他们注意到了她唯一的缺陷——她两个耳朵都戴着助听器。
他们这便算是确认了她的身份,却也诞生出了一种可以将她拉到泥泞的畅快感。
“你……一个人来啊?”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眉眼和记忆中的路悦有些相似,路礼猜测他应该是她的舅舅了。
路礼点头,舅舅知道白家的人没来后,一脸失望。
接着他们又看向了路礼的行李,她只背了一个双肩包,一看就没有值钱的东西。
沉默间,一个更年长的中年女人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这是……小礼吧?”
路礼认得她的声音,就是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的大姨。
在大姨的招呼下,路礼先去给外公上了香,等她们出来时,其他人已经起筷了,连空位都没有预留出来。
大姨好不容易才叫人挤出了两个位置,桌上的菜只剩下了不到一半,路礼食之无味地咽下了半碗米饭,同时听着大人们对丧事的安排。
因为附近的旅馆都订满了,路礼只能在老房子过夜,现在只有一个放杂物的小房间还空着,门锁是坏的,里面有一张锈迹斑斑的双层床,大姨说,这里曾经是她们三姐妹的房间。
路礼不解,双层床怎么睡得下三个女孩。
大姨苦笑道,以前年纪小不怕挤,后来她和二妹念完初中后就去打工了,两人一个上早班,一个上晚班,睡觉的时间错开了,再加上路悦,所以三个人睡双层床刚刚好。
路礼没有追问下去,光是这在相处的两个多小时里,她看着舅舅在老房子里呼风唤雨的样子,想必他应该是占了房子里最大的房间。
路礼坐了一趟飞机,又一路奔波劳碌,她这一晚上一直在耳鸣,精神也恹恹的。
当路礼洗完澡回到杂物房,她发现自己放背包位置有了微妙的变化,她翻查着里面的东西,最重要的助听器和装了现金的信封还在,但显然是被人动过后又放回去了。尽管这笔钱本来就是打算给路家的,但路礼的喉咙好像有苦水滤过,她吞不下,也吐不出来,难受得很。
路礼用杂物堵住了房门后,她躺在铺了陈旧垫子的床上,她还在耳鸣,她睡不着,只好无神地注视着顶上有诸多划痕的床板,这些也许是路悦留下的痕迹。
在这个路悦曾经度过了十八年的地方,路礼用了不到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充分明白了妈妈当年出走的决心。
信封里的钱给路家的人增添了信心,第二天一觉醒来,路礼在这个家里的待遇显然比昨天要好多了。
路礼最擅长的就是佯装懵懂无知,一直将所有财物贴身不离,直到外公的丧事全部办妥后,已经是大年初四了。
临走前,路礼终于把那个信封交给了外婆,虽然她也不愿意,可那是白绍和罗倩的心意,她不能擅自做额外的决定。
外婆当着路礼的面,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将信封交给了舅舅,舅舅乐呵呵地数了钱后,全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期间大姨和二姨只是默默地看过来几眼,可她们终究麻木地什么都没有说。
路礼打算功成身退,舅舅却没让她走,并叫了自己的儿子过来,说他的儿子今年要考大学,打算去路礼所在的城市,可一线城市消费高,家里负担重,又担心儿子一个人在异地生活吃不好住不好,便想让路礼帮忙照顾一下。
路礼打量着表弟,身材足足有两个她那么宽,在守夜期间几乎一直在打游戏,饭菜都有人递到他的嘴边,事无巨细地照顾着。然而表弟还是一不满意就在发脾气,舅舅和外婆都是把他当成小孩不知疲倦地哄着。
偏偏说起表弟,路家一家上下都是骄傲和纵容的语气,只因他是长子嫡孙。
路礼委婉地拒绝道:“我也还在读大学,学业比较重,估计也帮不了表弟什么。”
“你不是还有白家吗?对了,不如就让弟弟跟着你一起在白家住吧,我们两家人关系这么好,白家又家大业大,多照顾一个人也不算什么,以后弟弟读完大学了,还能到白家的公司帮忙,他肯定能赚大钱的,这何乐而不为。”
路礼几乎没忍住笑。
她自认已经是费尽心机,还付出了自己的部分听力作为代价,才好不容易攀上了白家十年。
眼前这些欲望无止境的饕餮,凭什么认为她和他们是一样的?
她又为什么会因为这段浅薄至极的血缘关系,而牺牲自己去托举他们?
路礼免得持续纠缠,索性坦诚道:“我已经离开白家了,不对,是被赶走的,我都自身难保,更帮不了你们。”
舅舅不信,“是不是你在白家表现得不好,他们才不要你了?难怪他们最近都不搭理我了,要不是这次老头子走了,我还联系不上白家……”
经舅舅这么说漏嘴,路礼才知道在这十年来,路家一直都和白家保持着联系,白家逢年过节都会安排给路家一些馈赠,当做是收养了路礼后的人情往来。只是近年来,路家由舅舅做主了,舅舅越发贪得无厌,白家逐渐也不再满足他的要求了。
有如此吸血的亲人缠在路礼的背后,随时都是一颗定时炸弹。
原来,白绍和罗倩对路礼的态度直转急下,是事出有因。
这不是她的问题,但也是她甩不走的问题。
至少,她不能再把这个问题牵连到白家。
路礼一脸严肃地告诉舅舅:“总之我和白家没有瓜葛了,你刚才收下的那笔钱,已经是最后的遣散费了,以后你们再去找他们都没有用了。”
“怎么会没有瓜葛?你不是因为救白家的二公子才失聪的吗,就算那两夫妻不理你,二公子总该理你这个恩人吧?”
“他出国了,我也见不着他。”
舅舅气急败坏道:“那……不是还有大公子吗?”
“我和大公子的关系更差,从小到大,就像陌生人一样,他不会管我的。”
路礼分明在说谎,却也在诉说着曾经的事实,她冷静得让所有人都看不出破绽。
路礼想,她那么自私自利的一个人,到了此时此刻,为了让白翊、还有她心目中的家人脱离苦难,她愿意成为那一滩肮脏的浑水,无论是流入大海,还是蒸发也罢,她都要还给他们一片净土。
第58章 58不要总是骗我
应酬接连不断的春节逐渐抵达了尾声。
白翊几乎每天都是在疲惫到空虚的状态中才能睡去。
但他总是醒得很早,每一觉都睡得不安稳,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有些道不清的患得患失。
白翊在白家老宅生活了十八年,离家的时间还不到这十八年的一半,可是他居然对这里的一切感到陌生起来。
窗外的天色阴沉,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白翊仿佛得到了什么预兆,他穿上外套,越过了幽静的楼梯和客厅,走向了一楼的花园。
花园是罗倩平日里用于招待其他太太们的场所,白翊鲜少踏足。
但是在某一天清晨,他去过一次后,这里便成为了他的世外桃源。
他不时会怀念起那一天的清晨。
沿途依旧是各式各样争奇斗艳的花卉,也许换过了另一批名贵的品种,香气扑鼻,可白翊照样目不斜视地走着,他记得在花园某条道路的尽头,有一排暗绿色的竹子,一张冰冷的石凳,几朵开得正好的兰花。
以及……他心心念念的人。
白翊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当他终于来到记忆中的场所,一切美丽的景色不变,石凳上却空无一人。
白翊失落不已,然而不等他泄气,他的肩膀猝不及防地被身后的人拍了一下。
天空同时开始放亮,最初的一道光线照射在了白翊的脸上,恰似他的神色从阴转晴。
他知道是谁来了。
她每次碰他的力度都很轻,带着一丝犹豫的试探,当确认他是欢喜后,她又会马上得寸进尺。
哪怕是在佯装凶狠亲吻他的时候,她也顶多会在最开始的时候发力,她是热情的,却也是青涩的,没过多久她就会瘫软在他的怀里,由得他为所欲为,直到承受不住时,她只要发出一丝嗔怪,他就会听话地停下来,她接着又能反客为主,掌握着他的情绪起伏。
她拙劣的伎俩来来去去不过是几种,他早已参透,但乐于纵容。
白翊转过身去,路礼还穿着上次和他见面的裙子,清晨的风吹起了裙摆,露出了一双纤细的腿。
白翊说:“你又光着腿了。”
路礼笑着否认:“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