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干干净净,似乎是刚被人用心擦拭过,除此以外,那个人还给路悦上了香。
香即将燃烧到了尽头,白色的烟在空中徐徐地缠绕着。
也许,他才刚走不久。
路礼的心中只有一个答案,她也不认为会是巧合,哪怕她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记得今天这个日子。
她曾经以为,除了她,再没有人会在意路悦的冥寿了。
如果现在去找他的话,说不定她还来得及。
然而她才迈出去了一步,接着又犹豫下来了。
她去找他做什么呢?
她又以什么身份去见他?
如果只是为了看一眼他的背影的话,她害怕自己又会起了贪恋,将置身于云端、干干净净的他再次拖入肮脏的泥泞。
可是,她真的想要见他。
路礼无措地看向了墓碑,照片中的路悦一直保持着温柔的微笑,可是她再也不会说话了,也不会告诉路礼该往哪个方向走去。
香就在此时燃烧殆尽,落下了最后的一点灰烬。
路礼越过白色的烟,和照片中的路悦无声地对视着。
路悦的笑容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可路礼却仿佛从中得到了提示。
路礼立刻转身往回走,墓园内不允许奔跑,她快步走下楼梯,在颠簸中有几片花瓣落在了她的衣服上,她居然连花束都忘记放下了。
但是妈妈不会怪她的。
妈妈一定只想她能够开心幸福。
路礼好不容易走下了漫长的阶梯,体力不支的她喘着气,但她也顾不得调整了,她正要继续往出口方向奔去时,她抬起头,目光一紧。
白翊就在视线的前方,他一身黑色的西装,衬得他越发修长挺拔,哪怕只有一个背影,路礼也能够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路礼想要叫他,但在即将开口的瞬间,白翊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仿佛要寻找什么一样,缓缓回过头来,隔着汹涌的人群,他同样在第一眼就看到了路礼。
他错愕了几秒,眼神变得明亮起来。
在路礼迎上去时,白翊也在朝她走来。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急促的神态。
比起上一次圣诞节的不期而遇,他多了几分失而复得的情绪。
嘹亮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惊扰了在树上伫立的小鸟,小鸟拍着翅膀飞向了辽阔的天空,而地面上一对即将下意识相拥的恋人也如梦初醒过来。
路礼将花束抱在胸前,给她和白翊之间隔开了最后一点的距离。
她差点儿就犯错了,这里可是墓园。
虽然妈妈不会怪她,可是也不能对其他安眠的逝者不敬。
白翊垂下了双手,双眼仍然一眨不眨地看着路礼,生怕一愣神,她又会消失了。
路礼知道自己的变化很大,也知道他有很多话想说。
路礼率先开口:“我是来拜祭妈妈的。”
“我知道。”话虽如此,可白翊的声音还有些难以置信。
“我没想到你也会来……还有,你刚才为什么会回头?”她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应该不会注意到她才是。
“拜祭完阿姨后,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路上都有一种遗漏了什么的感觉。”白翊舒了一口气,“但原来不是遗漏,而是注定了我要遇见你的。”
路礼也有类似的感受,虽然她和他现在没有相拥在一起,但她却觉得好像离他更近了。
路礼举了举手上的花束,虽然刚才沿途掉落了几片花瓣,包装纸也被她抓得变皱了一些,但花朵依然鲜艳芳香。
路礼说:“我想先去拜祭妈妈。”
“好。”白翊放轻了声音恳求道,“我能陪着你吗?”
路礼歪了一下头,露出了白翊熟悉的神情,纯真又狡黠,“可你不是刚才就拜祭过了吗?”
“我想陪着你。”白翊的语气更加确定了。
路礼笑了笑。
“那就一起吧。”
路礼站在墓碑前,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在内心和路悦说了很久的话。
等到她睁开眼时,天色不知何时起从明亮转为阴沉,似乎就要下雨了。
白翊比她更早发现了天色的变化,但他没有一句催促,待她拜祭结束后,和她一起走出了墓园。
路礼在钻进副座时,隐约听到了远方传来雷声。
路礼不禁看向车窗外,尝试辨认着打雷的方向。
直到右侧的天空划过了闪电,嘹亮的雷声接踵而来,路礼也回过了神,车一直没开,她转过头去,发现驾驶座上的白翊原来一直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和之前相遇时的一样,带着几分不确定性。
“我现在很难看是不是?”
路礼一边问,一边抬手摸了摸头发。
虽然她的头发已经剪短好些天了,但她还是不大适应如今及肩的长度。
她留了长达十年的长发,乌黑柔顺,曾经是她小白花形象的一个标志。
路礼每天发给白翊的照片,不是景色和食物,就是只露了半张脸,她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剪短了头发。
这种行为不像是回避,而是她不大在意了。
路礼这么一提,白翊发现路礼的发尾处是不平整的,长短不一。她的头发显然不是精心修剪过的,更像是用剪刀一次性剪不断,分开了几步再剪下来的。
出门在外这么多天,路礼的打扮也没有平日那么精致了,她当下没有化妆,肤色有些暗沉,她穿着简便的风衣和长裤,头发也是毛毛躁躁的。
她过去从来都不会这样的。
哪怕是躺在病房里、哪怕是在那条阴暗的巷子里,她在最落魄的时候,她都会无比在意自己的形象。
她害怕自己不漂亮了、不听话了,就会被抛弃,所以眼神的深处总是有一丝恐惧。
如今她的双眼澄澈明亮,透露着她最真实的想法。
她变化那么大,她一定是经历了什么。
白翊摇了摇头,平静地说:“还是你。”
路礼笑了,“我问你难不难看,你怎么回答成别的了。”
“在我的眼里,你从来没有难看过,你就是你。”白翊深深地看着她,“是你就好了,你回来就好了。”
她或许不想说,他也可以不问。
她也可以走,但不能音讯全无。
也不能,不要他。
路礼闻言怔了怔,她怎么觉得,她出去的这一趟,白翊好像也变了……
终于见到路礼后,白翊内心的忧愁总算是尘埃落定了,可他还是有着化不开的遗憾。
按照上次分别前的相处模式,他现在应该已经抱过她、吻过她好几次了。
可现在不行,他不能因自己浓郁的欲望,做出冲动的行为,吓跑崭新的路礼。
“咔哒”的一声,是白翊按下了车门锁,和这个强势的行为截然相反的是,他一如既往绅士的口吻,“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吗?”
“我饿了。”路礼诚实地说。
白翊毫不犹豫地胡说:“这附近没什么好吃的,而且好多食店都还没有恢复营业。”
路礼静了一秒,感受到了熟悉的陷阱气息。
但从前,她是设下陷阱的人,他是被引诱的人。
角色不知不觉调换了。
路礼配合地问:“那怎么办?”
白翊说:“我可以做给你吃。”
路礼没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平淡地“哦”了一声。
“可我家里没有食材。”白翊循循善诱,“你有时间吗?陪我去买食材,我给你做好吃的。”
也就是说,最终目的地,就是白翊的住所。
路礼打量着白翊,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不安地敲了两下,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路礼莞尔一笑,主动扣上了安全带,“我们出发吧。”
第60章 60一直都般配
白翊一向是一个做事很有规划性的人,哪怕是到超市买东西这种日常生活行为,他都会提前想好要买什么,以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采购完毕,从来不会慢悠悠地推着购物车从头逛到尾。
但是现在和路礼在一起,白翊的行为说变就变了。
路礼好像对什么都充满兴趣,不时走走停停,光是第一个生鲜区域就逛了十几分钟,她仿佛有无数想吃的东西,但是她不会做菜,只好看到什么,就问白翊会不会做,白翊都点头说会,反正照着菜谱来,他有复刻成功的信心。
白翊一直走在路礼的身侧,安分地推着购物车,他其实都不大注意货架上到底放了什么,他的目光全程都在路礼的脸上。
她在挑选东西时目不暇接的模样、寻找着包装上保质期时专注的模样、买到了心头好而笑出来的模样……分明是那么平凡的一面,但白翊却是第一次看见。
他和她分明认识十二年了,但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她。
他浪费了太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