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走过去掏出布包。
“赵公公,进宝公公让我找你,这些都寄给我爹。”她说。
老赵接过掂了掂。春儿又掏出十个铜板递过去——这是她最后的体己了。
老赵摆了摆手,没收:“进宝公公嘱咐的,用不着这个,下月初来回话。”
“谢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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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春儿在屋里缝袜子。周嬷嬷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说:“今儿有人看见,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在御花园那边转悠。”
春儿手一抖,针扎进手指。
“嬷嬷什么也没看见。”周嬷嬷坐下做针线,“就是提醒你,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春儿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咸腥味在舌尖化开。六皇子派人找她的事,怕是有人传出去了。会是碧儿么?春儿想起碧儿打她耳光时的眼神。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进宝的步子。春儿慌忙站起来。周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门推开,进宝脸上没什么表情。
“干爹。”春儿跪下。
进宝走进来关上门:“今儿去哪了?”
“去送了趟被褥。”
“还有呢?”
“……去西华门寄了银子。”
进宝走到她面前,暮色将他上半身融在阴影里,只有下颌那道冰冷的线条,被余光勾得清晰。
“寄了多少?”
“……十五两。”
“哪来的十五两?”
春儿咬紧嘴唇。不能说六皇子……
“是……是干爹给的二十两里……”她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要赶紧把话倒完,“奴婢、奴婢寄了十五两……留了五两……奴婢想、想留着傍身……”
这话说的似乎漏洞百出。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死死盯着他袍角那片晦暗的靛蓝。
“起来。”声音听不出情绪。
春儿没敢起,反而更伏低了些,用几乎匍匐的姿势,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心藏好的油纸包,双手高高捧过头顶。
进宝没接,目光落在油纸包上。纸包得整齐,边角都折得好好的。
“哪来的?”
“……是、是奴婢……得的。”她声音细若蚊蚋,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奴婢没舍得吃……特特留给干爹的。”
“特特”两个字,她说得格外重,像在强调什么,却又更显心虚。
进宝终于伸手接过。指尖触及油纸,还是温的,带着她怀里的体温和潮气。他打开,里面两块豌豆黄,黄澄澄油润润的精细,和他平时扔给她的那些,截然不同。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
他慢慢嚼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头顶。
咽下后,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把剩下的随意揣进怀里。
“东西咱家收了。”他顿了顿,俯视着她,“但心思……得用在正道上。”
这话像根软刺,轻轻扎了一下,却不知扎在何处。春儿浑身一凛,只敢更低地应道:“……是。
进宝没再多言,转身走了。门关上,屋里暗下来。
春儿还跪着,她撒了谎。干爹会知道么?那句“心思得用在正道上”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让人无端地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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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那头,碧儿站在廊下。“好个春儿……”她轻声念着,眼神晦暗。
值房里,进宝坐在窗前,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十五两。春儿说寄了十五两,留了五两。
他给的二十两,她寄十五两留五两?这数听着就不对。
进宝的视线落在窗外。月光很冷,照得宫道白惨惨的。春儿在撒谎。为了什么?
他想起今儿听到的风声——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少见的在御花园转悠。
他手指停住,慢慢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抽屉。里面是春儿“孝敬”他的那块豌豆黄,
进宝盯着那包点心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抽屉。
他吹灭蜡烛,躺下。夜还长,有些事不急,得等她逼到不得不说的时候。
第10章 碧儿的赏赐
二月十二,惊蛰。
徐嫔坐在镜前,碧儿正给她篦头。桃木梳滑过发丝,一下又一下。
“娘娘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跟缎子似的。”
徐嫔没接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角已有细纹,脂粉盖得再厚也掩不住疲惫。皇上已三个月没召幸她了。
后宫最不缺鲜嫩面孔。这个月新进的秀女里,有个姓林的才人,十六岁,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徐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娘娘?”碧儿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徐嫔松手,从妆匣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戴这支。”
碧儿接过步摇小心插进发髻。金灿灿的,衬得徐嫔的脸更苍白。
“对了娘娘,”碧儿声音很轻,“前几儿听说,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在御花园那边转悠。”
“哦?去做什么?”
“说是……去找那个春儿。”碧儿的声音压低了,“送了点心,还有银子。”
镜子里,徐嫔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春儿——六皇子就多看了两眼,就记到现在?
“常晟这孩子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这是好事。”徐嫔慢慢说。
碧儿没接话,继续篦头。
“只是……”徐嫔顿了顿,“皇子年纪小,心思单纯,容易被人蒙蔽。有些贱蹄子,看着老实,心里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她转头看碧儿:“你说是不是?”
碧儿低下头:“娘娘说的是。”
徐嫔手指抚过步摇流苏。金珠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清脆又刺耳。
“本宫记得,你有个弟弟,在户部当差?”
碧儿心里一跳:“是……托娘娘的福,才谋了个书吏的差事。”
“书吏委屈了。改明儿本宫跟兄长说一声,调他去正经衙门,好歹是个正经出身。”
碧儿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慌忙跪下:“奴婢……奴婢谢娘娘恩典!”
徐嫔伸手虚扶她:“起来。你跟了本宫这些年,本宫自然要替你打算。”
碧儿站起来,眼圈有点红:“奴婢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倒不必。”徐嫔慢悠悠说,“只是有些事,本宫不方便做,得有人替本宫分忧。”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个沉甸甸的锦囊递给碧儿。碧儿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约二十两银子,还有一对小巧精致的赤金耳坠。
“娘娘这……”碧儿手都抖了。二十两银子一对金耳坠,赏赐太重。
“收着。”徐嫔语气平淡,“你弟弟要打点,你自己也要体面,在宫里没点体己怎么行。”
碧儿握着锦囊:“娘娘想让奴婢……做什么?”
她透过镜子看碧儿:“这宫里啊,名声比脸蛋更要紧。一个宫女,若是名声坏了……”她顿了顿,拿起另一支珠钗比了比位置:“尤其是跟太监扯上关系,那可就真是……烂在泥里,洗都洗不干净了。”
碧儿心领神会。太监——宫里最下贱,却也最方便泼向宫女的脏水。只要影影绰绰地传开,就足够毁掉一个人。
“奴婢明白了。”碧儿垂下眼。
“明白什么?”徐嫔挑眉,“本宫可什么都没说。”
“……是奴婢多嘴了。”
徐嫔满意地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对着镜子,将那支珠钗缓缓插进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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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徐嫔寝殿出来,碧儿紧紧攥着那个锦囊。二十两银子,一对金耳坠。够她攒好几年。
碧儿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画面:春儿帮她顶罪挨打,春儿冬天把她的脚捂怀里,春儿笑着说“碧儿姐姐,咱们以后一起出宫”……她想起春儿被六皇子问名字时,自己心底突然腾起的嫉妒。明明她才是更出色的那个。
碧儿眼看着手里的锦囊,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锦囊塞进怀里。能给自己和弟弟博来一个锦绣前程,才是实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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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碧儿去了趟浣衣局。
碧儿一边帮着理衣裳,一边状似无意地叹气:“唉,你们听说景阳宫那个春儿了没?”
“春儿?就原来徐嫔娘娘跟前那个?”
“是啊。”碧儿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惋惜与鄙夷的神气,“本来不想提的,到底是旧主仆一场……可你们是没看见,她现在,可真是豁出去了。”
“怎么了怎么了?”旁边宫女耳朵都竖起来了。
碧儿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有人瞧见了……她跟不知道哪儿来的太监,在背人的地方拉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顿了顿,添油加醋:“还收了人家不少‘好处’呢……什么吃的呀,用的呀,说不定还有银子。不然你们想,在冷宫那种地方,她怎么还能有几分颜色?”
她说完唉声叹气地走了,留下那几个宫女面面相觑然后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