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捏得春儿下巴生疼。“奴婢知错……”春儿的声音发颤。
“知错?”进宝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咱家看你是不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扔在她面前,荷包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打开。”
春儿抖着手打开荷包。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大小不一,但加起来绝对不止十两。她愣住了。
“这是……”
“二十两。”进宝淡淡道,“十两给你爹,十两自己留着。”
春儿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捧着荷包手抖得厉害。太多了。二十两太多了。她只需要十两。多出来的,她不敢要。“公、公公……”她想说太多了,我只要十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挑。
进宝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痛快忽然散了些。他弯腰凑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记住,在这宫里能给你银子的,只有咱家。能让你吃饱的,只有咱家。能让你活着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也只有咱家。”
春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感激?有。恐惧?也有。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那……”她哽咽着“奴婢该怎么还?”
进宝直起身,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叫咱家干爹。”他说。
春儿愣住了。干爹?在宫里,太监认干女儿不稀奇。可那大多是高位老太监收小宫女,图个热闹,也图个使唤。
她和进宝算什么?
“不乐意?”进宝挑眉。
“不、不是……”春儿慌忙摇头“只是……奴婢不配……”
“配不配,是咱家说了算。”进宝的声音冷了下来,“叫。”
春儿咬着嘴唇,感觉比挨打还难受。可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提醒她——爹等着这钱,弟弟等着这钱。
“……干爹。”她哑着嗓子终于叫出声。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柴房里清晰可闻。
进宝盯着她,没应。
“听不见。”
春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干……干爹。”
“大声点。”进宝的声音依旧冰冷,“让咱家听清楚,你是谁的人。”
春儿闭眼深吸一口气尽力大喊:“干爹!”这一声喊出来,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进宝这才点头。
“记住,”他伸手拍拍她的脸,“以后缺什么直接跟干爹说,再去找别人......”
他没说完。但春儿懂了,再去找别人后果她承担不起。
“奴婢记住了......”春儿哭着说,“谢、谢干爹......”
进宝直起身掸掸袍子下摆:“银子收好,明儿找机会送出去。”说完吹灭蜡烛推门走了。
柴房里重新陷入黑暗。春儿跪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荷包脸上还挂着泪,可又高兴——至少银子有了,爹和弟弟有着落了。
她借着月光把荷包里的银子数出十两,小心包到油纸包里。剩下十两她不动。进宝可以给二十两,但她不敢全拿,感觉太不知好歹。
她擦干眼泪,然后揣着银子走出柴房。
夜风吹来有点冷,可她不觉得,只觉得怀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至少,她不愁那十两银子了,这就够了。
至于干爹……春儿摸了摸手腕上的护腕,她现在是进宝的干女儿了,多了一个爹。一个会用二十两银子,买她一声“干爹”的爹。
她感觉在这深宫里,终于有了点依靠。虽然这依靠,也是摇摇欲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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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宝走在回值房的宫道上,他脑子里却还在回响那声“干爹”。
第一声很小,带着哭腔。第二声大了些,还是抖。第三声……倒是清晰,可里头那点屈辱,他听得清清楚楚。
挺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她记得,这声“干爹”是怎么叫出来的。是用银子买的,是用恐惧逼的。这样她才会记得,谁才是她的主子。
进宝摸了摸袖子,里头空了。二十两银子不少,但对他来说,能用二十两银子,买她一声“干爹”,值了。
他忽然想起春儿刚才的样子——捧着荷包,手抖得厉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又可怜又可笑。可怜她为了十两银子,要去求那个背叛她的人。可笑她以为碧儿会念旧情。
这宫里哪有什么旧情。只有你踩我、我踩你的游戏。
春儿不懂,所以他得教。用银子教,用耳光教,用这声“干爹”教。教到她懂为止。
进宝加快脚步,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很直,很稳,像他这些年在这宫里走出的每一步。步步为营,步步算计。现在,他的算计里,多了一个叫春儿的女人,一个笨的钝的,却意外好拿捏的女人。
也挺好。至少他在这宫里,终于有了点属于自己的东西,虽然这东西是他用银子和食物,一点点哄来的,逼来的。但至少是他的,而且她会越来越知道,谁才是她该靠的人。
进宝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虽然那笑意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第9章 春风
二月初二,龙抬头。
景阳宫墙根下钻出几丛草芽,在春寒料峭里探着头。春儿蹲在井台边洗衣裳。她洗得很仔细,井水刺骨,手指冻得通红。
木盆里皂角沫子打着转,她心里也转着一笔账:景阳宫的份例,粗使宫女每月该有五百文,可内务府要先扣一笔“炭敬”,发到手最多三百。这三百文里,五十文要孝敬孙嬷嬷,六十文买针线缝补衣裳……剩下一百九十文。
一百九十文。她盯着盆里荡开的水纹,默默算着:一年……差不多二两二钱。离十两银子还差得远。
二十两的债沉甸甸压在心头,她手里有十两银没动,需要再攒十两,就能还给他。她一句“干爹”不值这么多银子。
她搓衣裳的手更用力了些。一点一点地攒,总有一天能凑够。
就像这墙根下的草芽,再冷的天,也能从石头缝里挣出点绿意来。
“春儿,”周嬷嬷的声音从打断了她的思绪,“那护腕戴着不硌?”
春儿手一顿,用袖子遮了遮:“还好。”
周嬷嬷在她旁边坐下,盯着她手腕看了会儿,压低声音:“嬷嬷在这宫里四十年,什么没见过。那东西……不是咱们宫女该戴的样式。”
春儿没抬头,继续搓衣裳。
“有些东西,是福是祸,得自个儿想清楚。”
“谢嬷嬷提点。”春儿讷讷的。
周嬷嬷摆摆手,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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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春儿去浣衣局送被褥。回来时走御花园西侧的小道,刚绕过假山,有人从梅树后闪出来拦住她——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穿着靛蓝色袍子。
“是春儿姑娘么?”小太监压低声音。
春儿后退半步:“你是?”
“奴才是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小太监语速很快,“殿下让奴才来的。”
春儿心里一紧。六皇子?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就因为在徐嫔宫里多看了她两眼……
“殿下听说姑娘因他被罚到冷宫,心里过意不去。”小顺子从怀里掏出个包袱塞给她,“这些点心姑娘留着吃。”又掏出个小荷包:“这里有五两银子,殿下说给姑娘傍身。殿下还说……以后若有机会,会替姑娘求个情调个好去处。姑娘务必收下,自己保重。”
说完匆匆走了,像怕人看见。
春儿站在原地,抱着东西没动。六皇子记得她。记得她因他受罚,记得给她送东西……她抹抹眼睛,快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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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房里周嬷嬷不在。春儿闩上门打开包袱。里面四块精致的点心用油纸包着。又打开荷包,五两碎银白花花的。
她盯着那五两银子和点心,心里像有好几个小人打架。一个说:都寄给爹,爹和弟弟就能松快点。另一个说:攒起来,攒够二十两还给干爹。最后一个声音却更响,更让她心慌:要是干爹知道,她收了别人的银子,还拿了别人的点心……
她想起他力道大的惊人的巴掌,更想起他给银子时那句“记住,在这宫里,能给你银子的,只有咱家。”
不能让他知道。
她哆嗦着把六皇子给的五两银子,和进宝给的十两包在一起——这样,就都是“干爹给的”了。仿佛这么一混,就能洗掉另一份“好”的痕迹。
至于点心……她拿出两块豌豆黄,剩下两块莲蓉糕仔细包好,塞进铺位最深处。得留点“孝敬”。她脑子里冒出这个陌生的词。像那些想巴结管事太监的小宫女一样,她也得“孝敬”,用这个去堵可能出现的窟窿,去证明自己最记挂的是干爹。这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她揣上银子出门,怀里的包袱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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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华门附近,老太监老赵在那儿晒太阳。他专门往宫外递送东西——干爹给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