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心里一急。
这话听着公允,却隐隐地在怪小主。怪她身子不争气,怪她不识好歹,怪她喝了别人的茶。
她跪着往前蹭了半步,额头还红着:“皇上。小主她……她不知道。那茶是徐妃娘娘递的,小主只当是……”
话没说完,里间的帘子忽然掀开了。
江才人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来。
烛火映在她还有些浮肿的青白脸上。鬓发散着,被汗濡湿了,贴在颊边。
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烧到尽头的炭,又红又白,热着,随时要碎掉。
“小主……”春儿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江才人轻轻挥开她伸过去搀扶的手。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下像踩着刀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不肯停。
走到皇帝面前,她一软,膝盖碰在地上,“咚”的一声,和春儿刚才那一声一样重。
皇帝皱了皱眉:“你这是做什么?身子还没好,起来说话。”
江才人抬起头。
她的声音还有点怪,喉头的水肿还没散尽,每一个字都像从窄缝里挤出来的,沙沙的,带着喘:
“陛下,薏仁和赤小豆,都是药食同源的东西。只吃这个,嫔妾会肿到话也说不出吗?”
皇帝看着她,没说话。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江才人分辨不清,只觉得那目光离她很远。
殿里静下来。静得只剩呼吸声。有人喘得急,有人压得稳。
一个声音却在这寂静里飘进来,竟带着三分笑意。
“皇上皇后也在这儿?臣妾来得迟了……”
帘子掀开,是徐妃。
深夜,她的妆发却一丝不苟。发髻是时兴的挑心髻,乌沉沉的一团云。赤金点翠的步摇斜斜插着,流苏垂下来,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她瘦削的身子裹在一团明艳的绯色衣裳里,满身的富贵与热闹,和这间弥漫着药气的屋子格格不入。
她先给皇上皇后请安。
直起身后,目光才慢慢转到跪着的江才人身上,嘴角还挂着微笑。
“好端端的,妹妹怎么还跪着?”她语气讶然,“听说你这儿不大稳当,可要好好养着。毕竟肚子里……”
她看着江才人的肚子。过了片刻,才轻轻接上:
“听说是皇子呢。”
“皇子”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含着什么黏的、咽不下去的东西。
江才人的脸瞬间变得更白,猛地低下头。春儿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却忍着不肯出声。
皇后的声音插进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你来得正好。正说着你今日给江才人那茶呢。太医方才查验,说里头有薏仁和赤小豆。”
徐妃眨了眨眼,像是在回想:“我那茶里是有那两样药材……”
她慢悠悠的,语气柔和又带些委屈。
“可那是安胎养身的呀。臣妾怀永晟的时候,天天喝这个。”
她抬眼,看了皇上一眼。那一眼软软的,带着一点旧日的温存。
“皇上当时还说,这茶温和,最宜孕期饮用呢。”
她的头垂下去,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灯影里,她的侧脸柔美而哀婉,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皇上的神色动了动。
那一动很轻,可江才人看见了。
她跪在地上,牙关咬了几番,咬得腮边的肉都绷紧了。话终于忍不住冲出来。
“嫔妾没有攀诬的意思。”
声音还是哑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若是这两样东西害了嫔妾……那都怪嫔妾身子不争气。”
这话说出,殿里静了一瞬。
她又开口,声音更轻,却也更狠,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只是,那两样药材,是在长春宫宫人后来送来的茶包里找到的。娘娘亲手递给嫔妾的那一盏……”
她没往下说,眼睛却死盯着徐妃猝然沉下的脸。
更长的寂静,烛火都不跳了,直直地往上烧。
春儿悄悄左右看看,捏了捏掌心,向皇上皇后的方向膝行两步。
她没抬头,声音抖着:
“奴婢不敢说娘娘的茶有问题,只是……只是小主今日只多喝了这一样东西。”
话越说越快,身子绷成一张弓。她知道这话不该她说,可不说,谁还能替小主说话呢?
“若传出去说是娘娘的茶害了小主,那娘娘往后……”
话还未说尽,徐妃身后跳出一个人。
是桃儿,白天在坤宁宫骂过春儿的那个。
“那茶是我们宫里自己带了去的,都是一样的材料!”她的声音尖着,像指甲划过瓷器,“娘娘是惦记着皇后说过,江才人怀孕了要照拂一二,特意给她带的。你不要血口喷人!”
春儿脑子里空了一瞬,这话她接不住。下意识去看皇后。
只见皇后一派端庄,只无奈似的轻轻皱着眉,像是在看一出不该发生的闹剧。
徐妃转向皇上,神色哀切。那双眼睛微微泛红,泪光在烛火下莹莹地闪着:
“皇上,臣妾都是一片好心。那茶方是臣妾的哥哥寻来的,皇上亲眼见过的……”
她没往下说,只是看着皇上。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春儿悄悄觑他的脸,看着那上面的疲惫、为难。
他在犹豫。
一边是差点没了孩子与性命的江才人,一边是红了眼眶、看似无辜的徐妃。
“既两边各执一词,不如让人去查查。”皇后的声音打破沉默。那目光在徐妃脸上轻轻落了一下,又移开,“若真是误会,也好还徐妃妹妹一个清白。”
她语气温温的,像是在替徐妃着想。
徐妃的脸色微微僵了一瞬,有些委屈似的唤了一声:“皇上……”
皇上却没看她,沉重地呼出口气,点了点头。
“来人。”
两个小太监应声上前,跪在地上。
“去长春宫,查查今日煮茶的器皿。”
两个小太监领旨,影子一般滑出去。帘子掀起又落下,带进来一阵夜风,凉凉的,把烛火吹得晃了晃。
徐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里静下来。
江才人的手依然冰凉,在她掌心里轻轻抖着。
春儿把那只手握紧了些,把手里的热意渡过去一些。
没有人说话。
外头,那两个小太监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听不见。只剩夜,黑沉沉的,压在窗纸上。
第129章 似海
皇上叹了口气,站起身,亲自伸手去搀扶江才人。
“你身子还没好全,先去里头歇着吧。”
江才人却侧身避开了那只手,摇摇头:“这件事涉及到嫔妾的孩儿,就让我在这儿等着吧。”
皇上被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脸上的温和褪了些。他重重踱回椅子旁坐下,端起茶盏,不再说话。那盏茶在他手里,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隔在他和她之间,像一道虚虚的墙。
皇后看了皇上一眼,笑着对江才人道:“江妹妹坐吧,跪着伤身子。皇上在这儿陪着等,便是最大的心了。”
小主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朝皇后轻轻点点头。
长久的寂静。
春儿扶着小主坐在绣凳上。又跪下身,垂着眼,她只能看见眼前那一小片砖地。青砖的缝隙里嵌着一点陈年的灰,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她膝边延伸出去,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外头终于有脚步声传来。
帘子掀开,四五个太监走进来。领头的那一个,春儿认得。
张公公。
慎刑司那个张公公。常跟在刘德海身边,给进宝行过刑的那个。
春儿浑身的血像被抽走了一瞬,僵在那里。
张公公却似没看到她。他走到皇帝面前,跪下,毕恭毕敬地呈上一个木碟,上头有一个茶壶,两个茶盏。
“回皇上,奴婢查验了今日泡茶盛茶的器皿。长春宫的小厨房还未清洗,这是当场取来的。”
皇上看了一眼,道:“让江才人认认,是不是这个。”
春儿抬眼。白瓷青花的,杯身上绘着缠枝莲纹,正是小主用过的那一套。她向小主微微点了点头。
皇上这才挥手:“方太医。”
方太医上前接过,把茶壶和茶盏凑到灯下,细细看了一会儿。手指伸进去,沾了一点残余的茶汤,放进嘴里抿了抿。
“回皇上,这茶里的材料,和储秀宫查到的一致。主材确是薏仁和赤小豆,没有不对的。”
江才人脸色白了一瞬,转头看向徐妃。
徐妃一直低垂着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它从嘴角浮起来,很快就被隐藏在烛光照不亮的阴影里了。
可江才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