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一直垂着眼睛,偶尔点一下头,应一声“是”。
殿里只剩下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檐下未干的雨,一滴一滴往下落。
终于,停了。
————
春儿扶着小主往外走。
出了殿门,她没有直接往轿子那边去,而是拐进了回廊深处。
那里没人,只听得见她们自己的脚步声。日头从廊檐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青砖地上。
春儿把那双轻软宽松的便鞋从小绸包里取出来,蹲下身。
小主长长地呼了口气,靠在后头的柱子上:“真是折磨人。”
春儿低着头,替她褪去那双已经箍在脚背上的旧鞋。鞋脱下来,脚背上勒出一些凹下去的形状,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捆过。
她手上动作没停,话却憋不住了:
“小主怎么能喝徐妃的茶呢。”
小主笑了笑,声音懒懒的:“这宫里,没有天大的仇怨,也不必闹到抓破脸的份上。”
春儿脸颊微鼓,没接话,低着头替小主整理袜子。
一只手落在她头顶。
轻轻摸了摸。
春儿一僵。
廊外的日头正移过一道檐角,光影在地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也是被架住了。”小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温的,像哄小孩,“况且,当众递来的茶,只要她不是傻子,就不会有问题。她说要送来的那些,咱放着不动就行了,啊。”
春儿抬起眼。
逆着光,小主的脸上落了几道廊檐的影子,明明暗暗的,看不清神情,但那双眼睛是温的,和手上的温度一样。
她细细地“哎”了一声,站起身,扶着小主往轿子那边去。
————
是夜。
春儿跪在小主床边的脚踏上。等小主的呼吸匀长了,她才起身,掀帘子走到外间,摸黑爬上自己的小榻。
这是她这些日子的规矩。小主夜里常醒,喝水,起夜。她得听着、伺候着。
院子里虫鸣窸窸窣窣。窗户留着一道缝,风从那道缝里进来,吹在她脸上,微凉的,带着草木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
梦里有一只手。
那手牵着她,温的,有一点潮。像刚洗过,没擦太干。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她认得,认得很久了。
那人牵着她走。走得快,她跟着跑起来。风从耳边过去,脚底下轻了,像要飞起来。
飞起来的时候,她好像笑了一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挤进来,细细的,一丝一丝的,往她耳朵里钻。
声音。
细细的。
断断续续的。
像叫她。
春儿猛地惊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起来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把她拽起来,咕噜一下,人就直了。
小主在里头叫她。
那声音不对。变了调子,闷闷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像被什么堵着。
春儿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奔进去。
脚底板踩在地上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凉。但顾不上。
掀开帘子那一刻,她愣住了。
室内留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小主半坐起身子,一只手捂着小腹,脸——
那不是小主的脸。
眼皮胀着,肿得发亮。脸颊鼓起来,把五官都挤得变了形。
可那双眼睛是小主的。那双眼睛看着她,全是痛,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又像被塞进去一坨烧红的炭。汗一瞬间湿透了后背,凉飕飕地贴着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的,只知道身体比脑子快。她扑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嗓子劈了:
“快传太医——!!”
那声音不是她的。尖得不像人,划破了漆黑的夜。
远处有灯亮起来。一盏,两盏,越来越多的灯。脚步声杂沓地响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乱成一片。
春儿回过头。
小主还那样坐着。
她扑过去,握住小主的手。
那只手冰凉,汗津津的,又肿着,在她掌心里轻轻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抖得人心都碎了。
“小主。”春儿的声音也在抖,但她拼命稳住,“没事的,太医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小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但那只手,在她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春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咬着牙,没让它掉。
灯影摇晃。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把那只冰凉的手攥紧,再紧些。
第128章 真相
几副苦药汤灌下去,江才人面上的肿胀总算消退了些,可人依旧昏沉沉的。
春儿守在床边,眼睛不敢眨半下。
小主气息粗短,偶尔痛得哼一声,便又没了声息。她攥着那只冰凉的手,掌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小主的。
太医说,命保住了。胎也保住了。
春儿听完那句话,腿一软,差点跪不住。
可小主还昏沉着。她不敢松那口气。
窗纸忽然白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一瞬间的事儿。白得晃眼,像有人在外头点了一把火。
春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太监尖细的嗓子拉得长长的: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那声音像一把利剪,把夜剪成两半。
春儿急忙赶去外间,满殿的人影矮下去。她忙随众人跪下,膝盖重重磕在砖上,却没感到疼。
她伏在地上,只看见一片玄色衣角从眼前掠过,走得急,带起一阵风。后面跟着的是石青色绣凤凰的裙摆,步态稳稳的,不疾不徐。
“怎么回事?”
皇上的声音沉得吓人,是在问跪在一旁的方太医。春儿听出那声音里的倦意,还有隐隐的怒。
方太医额头贴着砖缝,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在砖上洇成一小片湿痕。
“回皇上,小主看着……像是喝了薏仁、赤小豆一类利水的东西。”
皇上眉头一拧:“这些不是消肿的吗?”
方太医伏着,声音发紧:
“皇上圣明。寻常人利水,确实消肿。可小主这水肿,是内里虚了,胎气本就不稳。再拿利水的东西一冲……水没利出去,反把胎气冲动了。”
他顿了顿,额上的汗又落下一滴,“幸得救治及时,母子均安。”
皇上的目光转向春儿。
春儿只觉得那道目光压下来,重得她脊背都弯了。
“你们小主饮食,就是这么盯的?”
春儿没抬头。她整个人往下趴,额头撞在地上。
咚的一声。
疼得她眼前一黑。可那疼是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喘了口气,才挤出声音:
“奴婢……万死。”
“只是小主的饮食,从来小心,万不敢吃太医没允过的。每天的膳食也是御膳房专做一份,从不和其他食材混在一起……”
皇后在一旁开口,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既是如此,那两样东西也总得有个来路。不如先查查,江才人今日都用了些什么。”
这话说得轻巧,却把话头轻轻一转,转到了“查”上。
春儿抬起头,感激地看了皇后一眼。
殿里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春儿忽然想起白天那盏茶。
热气扑在小主脸上。小主在那层热气后面眨了眨眼。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发干:
“今天小主去坤宁宫请安的时候,喝了徐妃娘娘给的茶。后来长春宫又送来一些。这是唯一吃的和平常不一样的东西了。”
皇帝愣了一下。
皇后的眼光扫过来,又移开。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那就查查。”皇后说,“若真是误会,也好还徐妃一个清白。”
皇帝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像是累极了,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
方太医接过长春宫送来的茶包。
杏黄色的绸缎小袋,袋口用同色的丝绳系着,绸面在灯下泛着柔光。
他解开丝绳,拈起一点褐色茶粒,凑鼻轻嗅,眉头微蹙,又对着烛火捻碎细看。殿内众人的目光,全钉在他指尖。”
他终于放下茶包,伏在地上:“回皇上……”
他顿了顿。
“这里头,正有赤小豆和薏仁。”
霎时间,殿里更安静了。
那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得让人透不过气。春儿感觉到皇上皇后的目光在这一瞬间聚过来,扎在她和小主身上。像在掂量着,思考着。
皇帝半晌才开口:
“不过是常见的养身药材。许是江才人身子弱,禁不起,也是自己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