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信函……
江南盐税的信函副本,已经在刘德海手里了。
那是太子和幕僚谈事,他磨墨、添茶、收废纸时一点点攒的。那些揉成一团的草稿,那些“阅后即焚”的密信,他趁人不备,拣回来,拼起来,抄一份。
就那么给了刘德海。
现在不能逼他。狗急跳墙,捅给太子,他和刘德海一起死。
刘德海死就死了。可他要是死了……
他忽然顿住。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他衣摆轻轻动了一下。
那傻丫头。
他想起她跪在地上递来那坠子的样子,低着头,鼻尖哭红了。想起她抬起头看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装着一小汪水。
要是他死了。
她怕是真要在奈何桥前拽着他袖子哭。
进宝站在那里,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很短。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他攥了一下,又松开。
天很蓝。云很白。
他感觉有点冷。
步子却走得稳当。
第126章 清茶
五月初二,巳时正。
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有暖融融的湿气。
日头正好。宫道上的水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背阴的墙角还洇着深色,像是谁不小心泼了一砚淡墨。
春儿挎着一个小绸包,跟着小主的四人轿撵,往坤宁宫去。
轿子走得稳。抬轿的四名太监都是挑过的,脚步齐,轿杆稳当。
春儿跟在轿侧,一只手虚扶着轿窗。
其实扶不扶没什么区别,但她总觉得这样踏实些。
原本江才人得了恩典,安心养胎,不必去中宫请安。
但过几日是端午节,有阖宫的庆典,满宫嫔妃都得去皇后那里听安排。
江才人不好再躲懒,幸得皇上体恤,特意赐下轿撵,不至于太奔波。
只是这几日小主有些不好。
水肿的症候出来了。今早穿鞋时,脚背按下去一个浅浅的坑,半天才慢慢鼓回来。肚子也比一般四个月的孕妇大不少。太医院的人来看过,只说“无妨,各人体质不同”。
但春儿心里总悬着。
她从小绸包里取出扇子,从小窗的缝隙里轻轻送进去,一下一下打着。
轿子里没出声。只那扇窗,开大了些。
春儿弯了弯嘴角。
————
轿子落下。
坤宁宫的琉璃瓦在日头下反着光,刺得春儿眯了眯眼。
小主的脚落地那一下,她瞥见那双脚,心里叹了一声。
绣鞋又紧了。
但她没吭声。只是把小主的手扶的更稳了些。
殿门敞着,里头传出来隐隐的说笑声。
春儿和江才人的脚步俱是一顿,对视一眼,才携着跨过那道门槛。
一步跨进去,热气扑面,混着脂粉香和殿里的熏香。
满殿的人影晃进来,坐着的、站着的,穿红的、着绿的,像一池子锦鲤被人投了食,全挤在一处。
春儿匆匆看了一圈,扶着小主一一行礼。
皇后和贵妃都和善地应了。轮到徐妃时,她笑了一声:
“如今妹妹身子金贵,竟然是见一面也难。”
春儿循声望去,却见徐妃下首还坐着两人。
一个穿粉缎衣裳的年轻女子,瞧着活泼灵动,正是梅园打过照面的徐选侍,徐妃的侄女。今日打扮得鲜亮,不像上次那般老气。
另一个大概双十年华,敛眉垂目,颜色不显,却看着温和——这应该就是徐妃那个妹妹了。
江小主握紧了春儿的小臂,低着头:“娘娘说笑了,嫔妾身子笨重,怕冲撞了各宫娘娘的兴致。”
徐妃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还未收回目光的春儿:“看你身边的人也少。你要是乐意,我拨几个人给你。都是我用熟的,比你这丫头得力。”
春儿垂下眼睛。
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轻轻一忽闪,再没动。
“谢娘娘恩典。”江小主的声音稳稳的,“只是嫔妾喜静,人多了反倒不自在。”
徐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皇后赐了坐。
春儿退到小主身后,站定。
殿里的声音慢慢续上了。左边有人在说今年的衣料,右边有人在笑谁的簪子好看。春儿垂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听不出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杨贵妃忽然朝身后摆了摆手,一个宫女端了瓜果上来,摆在几案上。
“新贡的,妹妹们尝尝鲜。”杨贵妃的声音扬着,透着股爽利。
皇后看了一眼,没动。片刻才摆了摆手:“还是撤了吧。瓜果性寒,孕妇不能多用。”
杨贵妃的笑意顿了顿,随即又扬起来:“臣妾不是个仔细人,倒忘了这个。”
“杨姐姐也是生养过几个孩子的,”徐妃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慢悠悠的,“怎么如此不当心?”
春儿眼皮一跳。
她没敢抬头,但能感觉到那话落下去之后,殿里静了一瞬。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水波还没荡开,所有人都等着看那石头砸中了谁。
杨贵妃的眼风扫过去。春儿看见她的袖子动了动。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盖碰到盏沿,轻轻一声。
“杨妹妹身子一向健壮,”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连孕期都不怎么忌口,自然不在意这些。只是其他女子大抵纤弱,还是注意为好。”
杨贵妃的袖子落下去,没再说话。
徐妃笑了笑,那笑短得像是假的。然后她把脸转向这边,春儿感觉到那道目光落过来。
“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她亲手端着一盏茶,递到江小主面前,动作漫不经心,像递一件寻常东西:
“这茶是我从自己宫里带的。怀六皇子的时候,我天天喝这个,养身子。你尝尝。”
春儿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那盏茶——白瓷青花,茶汤颜色清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江小主接过,却没有立刻喝,神色有些犹豫。
春儿咽了咽口水,上前半步,屈膝行礼:
“徐妃娘娘好心。只是太医说了,我们小主身子弱,用些什么,还是太医看过为好。”
殿里静了一瞬。
徐妃没说话。只是看着春儿。那目光很慢,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称一件东西还剩几两。
然后她笑了。
“倒成了个忠心的。”
她轻轻靠回椅背上。
没再看春儿。
可那盏茶就搁在江才人手里。热气还在袅袅地升。
第127章 惊梦
徐妃身后却跳出个婢女:“主子们说话,关你一个奴婢什么事?不知尊卑!”
这是个生面孔的丫头,眉眼有些凌厉。
春儿早听说了,碧儿没了之后,徐妃闹着宫里的奴婢使唤不顺手,硬从徐府要了一批家生子,皇上倒也应了。
其中就有这个丫头吧。
春儿心里思量,动作却快,利落跪下,额头触地:
“奴婢知错了。只是奴婢贴身伺候小主,有些话不得不说。有冲撞的地方,奴婢甘愿受罚。”
她把姿态放得极低,但话里的道理,她没有退。
动静有些大,殿里的人纷纷投来目光。
徐妃这才冷下脸,摆了摆手:“桃儿,闭嘴。”
那婢女立刻垂下眼,温顺地退后半步——和刚才那个跳出来咬人的,像不是同一个人。
徐妃看着江小主,笑得温和:
“这个丫头牙尖惯了,妹妹莫怪。罢了,既然惹了猜忌……”
她伸出手,要把茶盏拿回去。
“还我便是了。”
江小主的脸白了。
她的手往后缩了缩,没让徐妃够到茶盏。
“哪里的话,嫔妾。”她的声音有些紧,但还在撑着恭顺,“这丫头也是关心则乱。”
她端起茶盏,低头。
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她在那层热气后面眨了眨眼,然后嘴唇挨上盏沿,一口,一口,慢慢喝尽。
放下茶盏时,她没抬头。春儿看不见她的脸。
徐妃满意地笑了笑,接过空盏。
“妹妹既喜欢,回头我让桃儿给你再拿些。”
江小主垂着眼睛:“谢娘娘。”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春儿还跪着。
殿里静了一瞬。
江小主的声音很轻:“起来吧,站到我后头来。”
春儿起身,走过去,站定。
小主的手放在膝上。春儿能看见那只手轻轻攥了一下。
皇后开始说端午的安排。什么时辰到什么地方,穿什么服色,行什么礼,谁在前头,谁在后头。琐碎,但哪一样都错不得。
但春儿的心思不在这上头,那些字从耳朵里进去,又从耳朵里漏出去,漏不出去的,只有那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