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100)

  “所以我就想,不如顺水推舟。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她抬起眼。

  “就这么放过她,你可会怪我?”

  春儿弯弯唇角,反牵住小主的手。

  “小主哪里话。您为奴婢出气还少吗?奴婢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在门外听得一二。小主顺水推舟,换哥哥的升迁——这是一笔好买卖。

  春儿将小主的手放回她自己膝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小主灵慧。奴婢只有跟着小主的份儿。”

  江才人终于呼出一口气。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最好了。真是一等的贴心。”

  春儿站起来,去扶她。

  “小主先歇着。奴婢收拾完了,煮糖圆子给您。”

  江才人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摇摇头说不用了,她要睡一会儿。

  春儿小心将她安置好,才又去收拾那堆碗碟。

  ————

  今日御膳房收碗筷的人来得晚。许是在哪里耽搁了。

  春儿自己提着食盒往外走。

  出了储秀宫的门,天是透蓝的,像谁用水洗过一遍,又用最细的布擦干了。几朵云浮在上头,又白又软,慢悠悠地往西挪。

  春儿抬头看了一眼。

  这天真好啊。

  她可以绕一下。路过东宫。

  也许能见着干爹出来办事呢。

  干爹——这名字一滚,心头那把火就燃起来。她脸颊发烫,用微凉的手掌轻轻拍了拍。

  脚步轻了。快了。

  宫道两边的红墙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有淡淡的土腥气飘过来。墙角探出些野草,绿得发亮。一只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很快又远了。

  春儿走着走着,嘴角就翘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也许就是天好。也许就是能绕一下路。也许就是……

  就是什么,她没往下想。

  路上人不多。她一路转到东宫门口,脚步慢下来。

  朱红的殿门紧闭着,静悄悄。只有两个守门的小太监,午后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春儿慢慢蹭过去。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什么都看不见。里头也没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动静。

  也是。哪里能那么巧呢?

  手里的食盒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她垂下眼,转身,加快脚步——

  侧边小门却忽然开了。

  走出来的是永善。深紫蟒纹袍,脚步又慢又稳,身后跟着两个抱东西的小太监。

  春儿心里一凉。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躲到红墙下的阴影里,脚步更快。

  永善悠悠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锈铁:

  “春儿姑娘,好巧。”

  第125章 天地

  春儿一僵。

  像被人从背后按住。想走,腿动不了。想回头,脖子也僵着。

  那脚步声就在后头,不急,一下一下的。

  她闭了闭眼,吸进去一口气,才慢慢转过身。

  永善站在几步外,没再往前走。跟着他的两个小太监远远停在后头,像两根拴住的桩。

  他一个人站在日头底下。深紫的衣袍晒得发烫似的,颜色沉得发黑。脸反倒看不清。逆着光,只剩一个轮廓。

  春儿垂下眼睛,行礼。

  “永善爷爷。”

  他没应声。然后一步,又一步,慢慢踱过来。

  春儿盯着那双靴子。靴底白得像纸,靴面黑得像墨。

  慎刑司那天的地也是这个颜色,黑得发亮。她把那血书递给胡公公,让他转交给永善。

  第二天案子就结了。快得像刀切豆腐。

  靴子停了。

  就在她眼皮底下。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那张脸。

  她没抬眼,只是将腰弓的更深。

  手心里全是汗。汗是凉的,骨头缝里也是凉的。可太阳明明晒着。

  永善却似乎心情很好。

  “春儿姑娘这是去哪啊?”他的声音低低的,不像平常那样扯着调子,倒像寻常人家的老翁,温和,甚至有点慈祥。

  春儿抬起眼。

  那张脸就在几步外,皱纹堆叠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她,像看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有趣,但不碍事。

  她又垂下眼。

  “奴婢把东西送到御膳房去。”

  永善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又瞥了一眼她的脸。

  “来看那孩子?”

  春儿的脸白了。

  手里的食盒柄硬硬的,硌着掌心。她握紧,没吭声。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太阳底下的一片云移过去,遮了一下,又移开。

  然后他笑了笑。

  “罢了,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

  他顿了顿。

  “只是……”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底蹭在地上,轻轻一声,“东宫不是那么好站得稳的。”

  春儿的膝盖往下软。

  她硬撑着,没跪。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出。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直直地砸下来,砸在她心口上。

  她只挤出来一句:“奴婢……谢永善爷爷提点。”

  永善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

  “往后若路过坤宁宫,进来坐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他望着远处,望着那堵红墙,望着墙头上的天。

  “咱家那儿,有好茶叶。”

  春儿怔住了。

  这话像一根藤蔓伸过来——粗壮,绿油油的,却不知道缠上之后,是往上长,还是往下拽。

  永善不再看她。他挥了挥手,两个小太监从远处跑过来,跟在他后头。

  那个深紫色的背影慢慢走远。转过宫墙,不见了。

  东宫门口忽然空下来。

  两个守门的小太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手忙脚乱地理衣裳。一个系帽带,另一个把歪了的帽檐正了又正,眼神躲闪着,不敢往春儿这边看。

  远处不知哪棵树上,一只早醒的蝉试着叫了一声。

  拖得长长的。

  又断了。

  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

  春儿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食盒。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她后背发烫。

  可她忽然觉得冷。

  ————

  进宝站在太子书房里。

  松柏香浮在空气里,细细的一缕,混着墨锭新研开的松烟味。光线从窗棂斜斜透进来,把书案上的青玉笔搁照得半透明,润润的。

  太子坐在那一片光里,写着什么。进宝离得远,看不清他的字。

  他跪下去。额头贴上金砖。

  “殿下,奴婢想着求个恩典。”

  太子笔尖不停。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小德子站在案边,弓着腰伺候笔墨。一丝眼神都没分过来。

  “内务府那边的差事……奴婢想辞了。”

  笔尖顿了一下。

  太子抬起眼。

  进宝还是伏着,声音闷在地上:“奴婢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怕耽误事。再者……”他顿了顿,“那里头的人,奴婢往后不想沾了。”

  太子搁下笔。笔杆落在青玉笔搁上,发出极轻的“嗒”。

  书房里静了一瞬。松柏香的气息还是那么细,那么稳,一丝不乱。

  “你舍得?”

  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进宝弯下腰。额头几乎贴着地砖,凉意顺着额头往里钻。

  “在奴婢这,没有什么比殿下的差事还重。”

  太子看着他伏着的背。那背弓着,却不像从前那样,只是一味地低下去。有什么东西撑着它。

  “知道了。”太子收回目光,“孤会和父皇说。”

  进宝又拜:“谢殿下恩典。”

  他起身,弓着腰,要退出去。

  太子顿了顿,扭脸看进宝。窗棂的光影在他脸上移了一寸。

  “誊抄的折子,往后直接呈给我。”

  进宝脚步一停。

  “一些整理上的细则,你还是欠缺一些。”

  他微微抬眼。看见小德子研墨的手,快了几分。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进宝又深深拜下去。

  “奴婢谢殿下指点。”

  他退出去。帘子落下,隔绝了太子追出来的目光。

  进宝站在廊下。

  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底下一直伸出去,伸到廊沿外边,伸到太阳地里。

  他直起腰,脊骨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

  内务府的差事,辞了。

  他微扬起脸。阳光洒下来,均匀地铺在他脸上,瓷白的,没什么表情。

  辞掉这一层,他和刘德海那条线就断了。和那龙椅上的至尊也远了。太子会看见的,他把自己身上所有可能被人猜疑的枝蔓,一根一根,都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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