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伏在他膝上。
进宝一抖。热意从一直冷痛的膝上传来。
“奴婢想着,要是到了奈何桥,这纸条能提醒着奴婢——不过桥,不喝汤。”
话音落下,春儿才发觉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
声音闷在他膝上,耳朵红透了。
“奴婢怕您自己害怕。怕您疼。”
进宝一颤。
心里有什么冷的、硬的、沉甸甸一直坠着的东西,一下化了。
他终于低下头,看着她伏在膝上的样子。
膝盖上湿漉漉的。她又哭了。
进宝轻叹一声,抵着她的肩把她扶直。却没有把她扶起来。
而是自己也跪下去。用自己的身子贴着她的,虚虚地环抱住她。
窗外远处传来什么声音。
不知哪道门正在下钥。铁锁穿过门环,咔哒一声,闷闷的。
每一夜,都有无数道宫门这样锁上。他们不知道这间屋里,有一个人跪着,有一个人抱着,窗外那一声咔哒,落了进来,就再没出去。
在他怀里,春儿哭得更凶。鼻尖也红了,抽噎得像个受了委屈、等了好久终于被大人安慰的孩子。
“干爹,我只有您了。”
说完,整张脸埋进他颈窝里,用力抽噎了一下。
沉水香的味道有些淡了,混了一点陌生的气息。
她没说恨不恨,只说“我只有你了”。
进宝狼狈地抖了一下,把春儿抱得紧了些。
她应该委屈的。她受了那么多苦,那扎指的刑罚那么痛。可她还是扛过来了。
不只扛过来,还学会了怎么在那地方活下来,怎么替自己收拾烂摊子。
他自己呢?一直沉溺在那些被拉下来的瞬间,不管不顾地猜忌她,甚至那样折辱她。
可她只是一个劲儿地靠过来。
像他才是她能喘的那口气。
进宝的声音哑着,低低的,像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还疼吗?手?”
春儿压了压哭,从他怀里退开点,着急忙慌地去拆手上缠的布条。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您看。”
她证明什么似的,勾了勾那根手指。只是即使努力遮掩,还能看出动作有些迟滞。
进宝抓住那根手指。
指缝里针扎的痕迹淡了,只剩一个深黑的小点。可整根手指还肿着,指节红着。一看就没好好养。
他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很平。春儿却把脑袋低下去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这是你说的快好了?
进宝收回目光,从几上拿下青瓷瓶。
药膏挖出来,凉的,腻在指尖。
他没立刻涂。就那么托着她的手,看着那根肿着的、没听话的手指。
“第几天了?”
“……十四天。”
他没说话,垂下眼,把药膏涂上去。
凉的。她缩了一下。
他手指一顿。又抬起眼看她。
春儿不敢缩了。与他跪在一处,把手伸直,让他涂。
进宝低下头。指腹擦过她肿胀的指节。一圈。又一圈。
她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不敢动。
他想起——
每晚,他自己换药。擦到前面那道伤时,他把药膏闭着眼糊上去。勒紧布条的时候想:疼点也好。
疼是他给自己的,来压住那些更难受的东西。
可此刻他握着的是她的手。
这双手,给他换过药,递过字条,在那间刑室里捂过他的眼睛。
那时他什么都看不见,他躲在她手心里。
那双手现在被他握着。
他把那根手指握紧了一点。
“十四天。”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养成这样。”
春儿眼眶红了。没说话,只是把手又伸直了一点,把手指往他掌心里送了送。
这个动作软得他手指一顿。她在说:可我在这里了。
他应该用力些,让她记住这场风波的后果,让她在疼里再悟出些什么。
可他看着掌心里那根手指,一动不动的,等着。
那些用在自己身上的规则忽然就使不出来了。
可规则不只是他给自己的。门外还有规矩。他挡得住吗?
他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从指根慢慢摩挲到指尖。
“下次再这样……”
他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药膏化了。她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从他指腹往里走。走到哪里去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他掌心里,没有躲。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上去。
只是贴着。凉的。软的。
她颤了一下。他没动。
窗外又起了风。很远的地方有什么响了一声。
他没听清。
第124章 小满
小满时节,宫里暖融融的了。
春日到了尾声,灌木丛中开了些荼蘼花,洁白的,一团一团的,是春天临走前留下的句号。
江才人的肚子微微隆起来,人也丰润了一点,不再那么瘦。这些日子她整个人柔柔的发着光,见谁都是笑模样。
这胎太乖了。没让她受什么苦。照常吃照常喝,睡得也好。
春儿有时候在廊下坐着,看小主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手搭在肚子上,嘴里哼些婉转的小曲。阳光斜斜打在她身上,把那层柔和的光晕照得更亮了。
她想,小主如今真好看。
————
最近皇上常来。
那日春儿在外头候着,听见里头在说给孩子起乳名的事。门虚掩着,声音飘出来,她不敢听,又忍不住听。
小主说,若是公主就叫含章,若是皇子就叫怀瑾。行不行。
皇上说,你起名太文。孩子的乳名,贱名好养活。说五皇子小时候乳名叫狗子,长大就那么骁勇。
可小主撒娇。皇上便依了。
春儿在外头听着,嘴角也弯起来。
————
这日晌午,皇上留在储秀宫用膳。
御膳房送来的食盒一层层打开:莼菜羹,碧莹莹的。清蒸鲥鱼,挂着油亮亮的汁。新笋切薄片,配了几片火腿,嫩得能掐出水来。还有一碟樱桃肉,红亮亮的,搁在春日的尾梢上,像是夏天探头探脑的影子。
皇上神色平和,筷子却伸得僵硬。小主给布菜,他也不挑剔,只是看也不看,就那么咽下去。
他在烦心。
为着劝捐济国的事儿,徐尚书那一派老臣没少折腾。今早早朝又乌烟瘴气吵了一场。
为了安抚那些人,他被迫降下不少恩旨——他们名下田庄商铺的税费减了,世家子弟进国子监的名额也加了。
徐妃,怕是也得尽早放出来了。
他一阵烦闷,放下碗。
“长春宫那边,这些时日也安生不少。可朕觉得尤嫌不够。”他顿了顿,“徐妃御下太纵容,将你牵扯到那样莫须有的祸事里。”
江才人一愣。也放下筷子,低下头柔柔地笑:
“皇上心疼臣妾。可徐妃姐姐也不是大过,只是下人自作主张罢了。”
她抬头,飞快地觑了一眼皇上的神色。那眉头果然舒展开一些。
她咽了咽,继续说下去:
“禁足这些日子,想必她也知错了。长春宫还有徐贵人、徐选侍,两个年轻的,禁足也苦了她们。”
皇上点点头,神色松动了些:“徐妃死板,那两个倒是可人的。”
江才人咬了咬舌尖:“是。所以皇上不必总为那件小事介怀,伤了姐姐妹妹的心。”
皇上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
“你有心了。如此识大体。”他顿了顿,“靖远伯的确教女有方。听说你哥哥在造办处任员外郎,从五品。究竟太低了些。”
江才人心头一跳。
“皇上,家兄资质平庸……”
皇上摆了摆手。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虚的。他当差勤谨,朕看着喜欢。来乾清门当差吧。朕身前的侍卫,最低也是从三品出身,不算埋没了他。”
江才人盈盈起身,行礼。眼角有了泪光。
“替家兄家父,谢过皇上。”
有了这一重御前行走的底气,即使是在乾清殿门口扛刀,也比那些微末的肥缺能说上话的多。
父亲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也不必为了弄银子,日夜心焦。
皇上没再多留。摆摆手,急匆匆走了。
————
春儿进来收拾碗碟。
好些菜都没怎么动。莼菜羹几乎还是满的,鲥鱼只夹了几筷子,那碟樱桃肉红亮亮地搁在那里,几乎没少。
她皱了皱眉。
“小主今日怎么用这么少?可是不合胃口?”
江才人没回答。只是牵着她,让她坐下。
“今日皇上提起徐妃的事,我猜人是关不住了。”
她握住春儿的手。那里的伤已经看不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