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98)

  但她还是大气都不敢喘,僵在那里等那阵心跳过去,才慢慢地直起身。

  一行矮木上,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上头还顶着两片枯叶。

  门前空荡荡的,似乎门开了一下就立刻关上了。

  春儿心里一空,正要缩回去——

  后颈却猛然被人按住。

  春儿浑身的汗毛炸开。

  完了,完了完了。东宫。被人发现。又要拖累他。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往前一挣,想不管不顾地窜出去。

  抱在怀里的那盏灭掉的灯笼咕噜噜滚出去两步。

  那人却比她更快。

  她整个人被按在地上,脸几乎贴着泥土,动作迅疾得她连叫都来不及。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

  修长、苍白,指节分明。

  春儿愣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这个姿势,她本应该被狠狠按在地上的。可那只手在按她的同时,另一只手在她身下托了一把。她一点皮都没擦破。

  她慢慢转过脸,顺着那条手臂往上,看见那道锋利的下颌线,那双眼半垂着、黑沉沉的、正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的眼睛。

  春儿的脸腾地烧起来,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进宝松开她。

  “……进来。”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春儿愣了愣,赶紧手忙脚乱爬起来,把那盏滚得有些散架的灯笼捞起来,抱在怀里,做贼似地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

  屋里,光线昏昏的,一切都有点模糊。

  进宝坐到小几前的绣凳上,目光垂着,没看她。手指点了一下身前的另一个凳子,像是点给空气看:

  “坐。”

  春儿一个激灵。她可不敢坐。灯笼“当啷”一声丢在地上,她三步并作两步,在进宝面前直挺挺跪下:

  “干爹,奴婢错了。”

  书案上的灯照在进宝脸上,光影把他的神色切得晦暗不明。

  “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

  声音不高,但冷。

  春儿把头低下去:“奴婢就是想,远远看看……”

  “东宫,”他微微倾身,话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是你胡闹的地方吗?”

  春儿被他的气势逼得往后一仰。

  “你有几个脑袋?”

  她应该解释的。应该说早就看好了,没人来。应该说福子说过了,这个时辰这里待着没问题。应该说干爹你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

  可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又酸又涩。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啪嗒,啪嗒。

  进宝看着她。

  这丫头总是在哭。可哪次不是一边哭一边说“干爹奴婢错了”“干爹别生气”?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只是掉泪,一个字都没有。

  那点挥之不去的、硌涩的牵扯感又涌上来。

  他把那感觉压下去,语调却软了一点:

  “又没责打你,哭什么。”

  春儿抽噎着,话不成句:

  “我天天找福子……一次次来……给干爹的纸条……都没有回信……”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更凶。

  “我可以等的……我就是想看一眼干爹,哪怕您不和我说话呢……”

  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心慌、恐惧,一股脑借眼泪流出来。

  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哽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错了可以改……您别不要我。”

  进宝看着她。

  哭成这样,狼狈成这样,跪在他脚边,把最软的地方都亮出来。

  他心里那点不适,反而淡了。

  ——还是那个会跪在他脚下的春儿。

  可出口的话,却像一把没藏好的刀:

  “杀人的时候,也这么哭吗?”

  春儿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嫌她?嫌她手上沾了血?还是嫌她……变得不像从前那个她了?

  她不敢再哭出声,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像流不尽的溪。

  进宝略微移开眼。

  他捏了捏掌心,那里又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太子殿下让我在书房外头当差了。”

  春儿咬住下唇。

  这事儿她听福子说了。干爹提起,她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层——如果不是为了她,干爹何至于此?

  进宝看见她又咬住那道唇上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深吸一口气,彻底扭过头去,只盯着如豆的一点灯光。

  “可殿下说,关系既在明面上,往后还照常和你往来。”

  这句话扯得那样远。和这间屋子无关。和她跪在这里无关。和什么都不相干。

  可是春儿听懂了。

  干爹不理她,不只是因为不想见她。

  是因为太子的态度。

  干爹在东宫的地位大不如前。太子反而允许他们往来,这绝不是恩典。

  是因为她还有用。

  她一个婢女,能有什么用呢?

  让小主继续效命?还是在将来的某一天,让她做点什么她此刻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想不明白。可慎刑司那间刑室的味道,忽然又飘回来了。

  可她偏偏绽出一个笑来:

  “我就知道干爹不是真的不要我。”

  进宝诧异低下头,看着她那个笑。

  那笑里还挂着泪,亮晶晶的。

  他挪开眼。

  春儿歪着脑袋,去追他的目光。声音还带着哭腔,却亮亮的:

  “是担心我,所以不让我来,是不是?”

  进宝的舌尖抵住上颚,把那些几乎要习惯性涌出来的话——带刺的、嘲讽的、推开的——统统咽了回去。

  沉默蔓延开。

  屋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夜太深了,深得好像整个宫城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如何措辞,“很聪明。”

  春儿的眼睛倏地亮了。

  不是“乖”。不是“有长进”。

  是聪明。

  这个人说她聪明。

  进宝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巧穗的事,也办得干净。”

  这都是他教的。

  春儿忘了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在半空,浮浮的,不真实。

  他说她聪明,说她办得干净——这些夸奖和以前不一样。

  一股热热的东西从心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又酸又胀,却让她想笑。

  “是干爹教的好,奴婢要是没有干爹——”

  “为什么不恨我?”

  进宝忽然打断她。

  那么急,仿佛再迟一刻,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勇气说出口。

  春儿愣住了。

  他垂着眼,没看她。下颌线绷得很紧,有些苍白的唇用力抿了一下。

  那句话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把出了鞘、却不知该刺向谁的刀。

  春儿张了张嘴。

  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起了风。书案上的油灯晃了晃,光影从两人之间游移过去。

  第123章 思凡

  春儿又怔了一会儿。

  恨干爹?

  这话像谁说的梦话。

  荒谬的感觉过去之后,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还缠着布的手指无意识扣紧,伤口又疼又酸,她却扣得更用力。

  她怕干爹不要她。

  干爹却怕她恨他。

  她想说很多话。说我一切都是干爹给的。说干爹责我都是为了教道理。说——宫墙下那件事,她回去后,想清楚了。

  可那些话都挤在喉咙口,谁也出不来。

  她嘴笨。万一又冒犯了他。

  她只抖着手,把脖子上那个银坠子摘下来。竹节缠枝纹的,小小的一个,还带着她体温。

  没有解释。只是高高捧在他眼前。

  进宝看着那枚坠子,心好像被扯出去一块,空荡荡的靠不到岸。

  她是什么意思?是让他看坠子里的东西?还是这坠子给他,从此再无瓜葛?

  他几乎用尽力气压着,才没有伸手打落它。

  他去开那坠子,手滑了两次。

  里面不像从前。从前总是细细的、满满的一堆纸卷。现在只有一张。

  他的唇抿地更紧了。

  纸薄得透明,展开后随他的手一起颤。

  一行蝇头小楷,笔画工整。

  不过桥,不喝汤。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春儿。

  这字没头没脑,像一团不能名状的东西堵着心口,竟不敢深想。

  呼吸却先乱了。

  春儿哑着声音解释:

  “这是您在围场没回来时,奴婢写的。”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四处乱瞟,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小主让我写心事或诗,奴婢不会,也不敢,就想着写这么一句挂在脖子上。要是……要是您……”

  那咽下去的话太晦气,她没说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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