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是大气都不敢喘,僵在那里等那阵心跳过去,才慢慢地直起身。
一行矮木上,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上头还顶着两片枯叶。
门前空荡荡的,似乎门开了一下就立刻关上了。
春儿心里一空,正要缩回去——
后颈却猛然被人按住。
春儿浑身的汗毛炸开。
完了,完了完了。东宫。被人发现。又要拖累他。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往前一挣,想不管不顾地窜出去。
抱在怀里的那盏灭掉的灯笼咕噜噜滚出去两步。
那人却比她更快。
她整个人被按在地上,脸几乎贴着泥土,动作迅疾得她连叫都来不及。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
修长、苍白,指节分明。
春儿愣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这个姿势,她本应该被狠狠按在地上的。可那只手在按她的同时,另一只手在她身下托了一把。她一点皮都没擦破。
她慢慢转过脸,顺着那条手臂往上,看见那道锋利的下颌线,那双眼半垂着、黑沉沉的、正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的眼睛。
春儿的脸腾地烧起来,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进宝松开她。
“……进来。”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春儿愣了愣,赶紧手忙脚乱爬起来,把那盏滚得有些散架的灯笼捞起来,抱在怀里,做贼似地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
屋里,光线昏昏的,一切都有点模糊。
进宝坐到小几前的绣凳上,目光垂着,没看她。手指点了一下身前的另一个凳子,像是点给空气看:
“坐。”
春儿一个激灵。她可不敢坐。灯笼“当啷”一声丢在地上,她三步并作两步,在进宝面前直挺挺跪下:
“干爹,奴婢错了。”
书案上的灯照在进宝脸上,光影把他的神色切得晦暗不明。
“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
声音不高,但冷。
春儿把头低下去:“奴婢就是想,远远看看……”
“东宫,”他微微倾身,话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是你胡闹的地方吗?”
春儿被他的气势逼得往后一仰。
“你有几个脑袋?”
她应该解释的。应该说早就看好了,没人来。应该说福子说过了,这个时辰这里待着没问题。应该说干爹你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
可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又酸又涩。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啪嗒,啪嗒。
进宝看着她。
这丫头总是在哭。可哪次不是一边哭一边说“干爹奴婢错了”“干爹别生气”?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只是掉泪,一个字都没有。
那点挥之不去的、硌涩的牵扯感又涌上来。
他把那感觉压下去,语调却软了一点:
“又没责打你,哭什么。”
春儿抽噎着,话不成句:
“我天天找福子……一次次来……给干爹的纸条……都没有回信……”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更凶。
“我可以等的……我就是想看一眼干爹,哪怕您不和我说话呢……”
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心慌、恐惧,一股脑借眼泪流出来。
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哽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错了可以改……您别不要我。”
进宝看着她。
哭成这样,狼狈成这样,跪在他脚边,把最软的地方都亮出来。
他心里那点不适,反而淡了。
——还是那个会跪在他脚下的春儿。
可出口的话,却像一把没藏好的刀:
“杀人的时候,也这么哭吗?”
春儿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嫌她?嫌她手上沾了血?还是嫌她……变得不像从前那个她了?
她不敢再哭出声,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像流不尽的溪。
进宝略微移开眼。
他捏了捏掌心,那里又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太子殿下让我在书房外头当差了。”
春儿咬住下唇。
这事儿她听福子说了。干爹提起,她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层——如果不是为了她,干爹何至于此?
进宝看见她又咬住那道唇上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深吸一口气,彻底扭过头去,只盯着如豆的一点灯光。
“可殿下说,关系既在明面上,往后还照常和你往来。”
这句话扯得那样远。和这间屋子无关。和她跪在这里无关。和什么都不相干。
可是春儿听懂了。
干爹不理她,不只是因为不想见她。
是因为太子的态度。
干爹在东宫的地位大不如前。太子反而允许他们往来,这绝不是恩典。
是因为她还有用。
她一个婢女,能有什么用呢?
让小主继续效命?还是在将来的某一天,让她做点什么她此刻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想不明白。可慎刑司那间刑室的味道,忽然又飘回来了。
可她偏偏绽出一个笑来:
“我就知道干爹不是真的不要我。”
进宝诧异低下头,看着她那个笑。
那笑里还挂着泪,亮晶晶的。
他挪开眼。
春儿歪着脑袋,去追他的目光。声音还带着哭腔,却亮亮的:
“是担心我,所以不让我来,是不是?”
进宝的舌尖抵住上颚,把那些几乎要习惯性涌出来的话——带刺的、嘲讽的、推开的——统统咽了回去。
沉默蔓延开。
屋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夜太深了,深得好像整个宫城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如何措辞,“很聪明。”
春儿的眼睛倏地亮了。
不是“乖”。不是“有长进”。
是聪明。
这个人说她聪明。
进宝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巧穗的事,也办得干净。”
这都是他教的。
春儿忘了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在半空,浮浮的,不真实。
他说她聪明,说她办得干净——这些夸奖和以前不一样。
一股热热的东西从心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又酸又胀,却让她想笑。
“是干爹教的好,奴婢要是没有干爹——”
“为什么不恨我?”
进宝忽然打断她。
那么急,仿佛再迟一刻,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勇气说出口。
春儿愣住了。
他垂着眼,没看她。下颌线绷得很紧,有些苍白的唇用力抿了一下。
那句话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把出了鞘、却不知该刺向谁的刀。
春儿张了张嘴。
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起了风。书案上的油灯晃了晃,光影从两人之间游移过去。
第123章 思凡
春儿又怔了一会儿。
恨干爹?
这话像谁说的梦话。
荒谬的感觉过去之后,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还缠着布的手指无意识扣紧,伤口又疼又酸,她却扣得更用力。
她怕干爹不要她。
干爹却怕她恨他。
她想说很多话。说我一切都是干爹给的。说干爹责我都是为了教道理。说——宫墙下那件事,她回去后,想清楚了。
可那些话都挤在喉咙口,谁也出不来。
她嘴笨。万一又冒犯了他。
她只抖着手,把脖子上那个银坠子摘下来。竹节缠枝纹的,小小的一个,还带着她体温。
没有解释。只是高高捧在他眼前。
进宝看着那枚坠子,心好像被扯出去一块,空荡荡的靠不到岸。
她是什么意思?是让他看坠子里的东西?还是这坠子给他,从此再无瓜葛?
他几乎用尽力气压着,才没有伸手打落它。
他去开那坠子,手滑了两次。
里面不像从前。从前总是细细的、满满的一堆纸卷。现在只有一张。
他的唇抿地更紧了。
纸薄得透明,展开后随他的手一起颤。
一行蝇头小楷,笔画工整。
不过桥,不喝汤。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春儿。
这字没头没脑,像一团不能名状的东西堵着心口,竟不敢深想。
呼吸却先乱了。
春儿哑着声音解释:
“这是您在围场没回来时,奴婢写的。”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四处乱瞟,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小主让我写心事或诗,奴婢不会,也不敢,就想着写这么一句挂在脖子上。要是……要是您……”
那咽下去的话太晦气,她没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