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个下人,对外就说暴病而亡。小主别忧心。”她咬了下唇,“那药,我也处理干净了。不会被有心人看出什么。”
江才人拿帕子轻轻点点眼眶。
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梅。
“我本来不想如此的。”她说。
“多亏有你。”
春儿又抱住她。
春儿的怀抱温暖而可靠,眼睛却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
小主以为是自己灌的哑药害了巧穗的命。
而她是帮小主处理这些脏事儿。
这就够了。
这宫里,奴才就是个玩意儿。
但若是能和主子绑得深一点——
是不是下次,她能有的凭借就多一点?牌就多一点?
是不是能让干爹……
她没有往下想。
怀里小主的肩还在一抽一抽地抖,她轻轻拍着。
像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起了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起来。
她想起前夜那盏灯。
她把它提回来,放在茶房角落里,忘了熄。
不知道现在灭了没有。
第121章 炉灰
立夏过了。
日头一日比一日长,酉正时分,天边还横着半匹绛红的云。
进宝站在书房外头廊下,垂着眼。
小德子端着茶盏掀帘进去,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丝,帘子落下时带起的风扑在他脸上,送来一丝书房里的松柏香。
屋里传来太子与詹事府几位大人的谈笑声,嗡嗡的,听不真切。偶尔有一两个字漏出来。
“捐输。”
“贡生。”
“江淮。”
像水面上的浮萍,飘过去,又飘远了。
————
身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痒。
天暖,好得慢。夜里揭开纱布,总有一小片淡黄的脓迹洇在布子上。
门帘又被掀开,小德子退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奏表,一股脑塞到进宝手里。
进宝一愣,接住。
“殿下急着看,”小德子不咸不淡的说,“别在这杵着了,誊抄出来,交给我。”
他连一声“进宝公公”也不叫了。
进宝垂眼,脸上是惯常的恭顺:“是。”
小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记得交给我,别去殿下前头碍眼。”
声音压得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进宝从善如流:“是。”
帘内传来模糊的叫人声。小德子脸上立刻挂起笑,转身进去了。
进宝捧着那摞奏表,往回走。
誊抄不只是抄一遍。字要端正,不许一个墨点,不许一处涂改。必要时还得按重点分段标注,便于殿下阅览。
从前太子用过他之后,再看小德子呈上来的东西,总差点什么。
进宝的背挺的更直了些。
————
戌时三刻。值房点着灯。
折子摊了一案。墨磨好了。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香炉里冒着烟。是沉水香,但味道又有点不一样。
沉水香是他惯用的。往常不用他说,就有人送来。如今他这个处境,即使是福子都自顾不暇,没人顾得上他这边。
他只能拿杂香搀着用。味儿不那么正了,还能燃。
折子内容杂。淮河水闸岁修、山东秋粮征调、国子监贡生名额……他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录。
翻到其中一本时,笔尖悬住了。
“以工代赈。劝捐济国。”
八个字。是他月前在东宫书房里,对太子说的那番话。
如今已在江淮推行半月有余。
他往后翻。
驳的人说:商贾捐输换子弟应试,乱祖宗成法,贻害无穷。
——他认识那些名字。徐尚书,并几位开国传续的老世家。
赞的人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数十万灾民等不起。
——他也认识这些名字。年轻,根基浅,家里没出过几任京官。
他把这两本折子抽出来,摞在案角。
又翻了几本。还有人在提这事,不多。夹在河工、漕运、秋税之间,像几枚不起眼的石子。
他没再动那摞折子。
只是把那盏灯拨亮了些。
窗外起了风。灯焰斜了一瞬。
————
门外有脚步声。
停在门槛外徘徊了一阵。
“……公公。”
福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滑进来。
“储秀宫那边来了人,想见您。”
进宝的眼睫动了一下。
“不见。”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福子没有立刻应。
他站在门外,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
“……是。”
进宝笔悬了一会儿。
一滴墨坠下来,在纸上泅开。
他把这张纸抽出来,团成一团,扔进铜盆。
火折子凑上去。纸团卷曲,发黑,火舌从边缘一寸一寸舔上来。
他盯着那团火,心里想着另外的事儿。
——巧穗“惊悸心梗”没了。
消息是前日黄昏,春儿用字条传来的。
他看完后有些意外。
他总以为她会犹豫几天。会再来问他几回。会像从前那样,搅着衣角,仰着脸,问“干爹,奴婢要怎么做”。
她没有。
她自己取了药,杀了一个人。
——长大了。
既然如此,还来找他做什么呢?
他又能干些什么呢?
火有些熄了。他把拨子伸进铜盆,轻轻拨了拨那团焦黑一半的纸。
火又从灰烬里燃起来。
他表情淡漠,映着晃动的火光。
把盆里的纸灰又拨了几下。
火舌完全舔上去。
再不剩一点白的颜色。
空气里的杂香更淡了,混着烧纸的涩味,慢慢洇开。
————
亥时,进宝揉揉酸痛的腕子。折子已被誊完大半了。
“……公公。”
福子的声音忽又从门外响起来。
这一次,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春儿姑娘来了。”
进宝眉心一跳,没有动。
“让她回。”
“公公,姑娘她……”福子顿了顿,“她已经进来了。”
进宝抬起头。
纸窗上映出一小团黄晕。
那光慢慢靠近,夜色被逼得后退。
春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却脆脆的:
“干爹,我就在门口待一会儿。一会儿就走。我绝对不出声。”
进宝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门缝底下那缕光。
它伏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细细的,黄黄的。
他没有再看,只是继续誊抄。
速度慢了些,但他没有停。
门外也没有声音。
仿佛,她真只是想在那里坐坐。
只有那道光,从门缝底下流进来,铺在他脚边。
他踩在上面。
————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响起极轻的窸窣声。
那道光晃了晃。
然后熄了。
进宝还握着笔,没有抬头。
他把这一行字写完。
抬起脖子,压下两口有点重的呼吸。
那些香太劣了,烟大。让人有些闷。
他走到门边,对自己说,只是想透透气儿。
拉开门。
门外只有一小片安静的青石地,在月光下泛着冷寂的光。
灯笼不在了。
她也不在了。
夜风灌进来,把他案头那张誊了一半的纸吹落在地。
他没有捡。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
第122章 夜奔
春儿蹲在矮木里,身子蜷成一团。
头顶是墨蓝的天,东宫庞大的殿宇在夜色里蹲着。她那么小,小到可以被那片矮木完全藏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儿。等想明白的时候,人已经藏好了。
进宝躲着她。她知道。
她可以等,她最擅长等。
可是巧穗的事过去这么多天,干爹没留下只言片语,连按约定写好的字条都像扔进了深井里,一点水花都没有。
她心慌。
今夜,她本来真的只是想在他门前坐一会儿。
离他近一点,至少能安心一点。
可是坐在那里,看着纸窗上那道清瘦的剪影,她忽然觉得不够。
还是得见一面。
所以她藏起来。如果干爹出来查看,她可以悄悄望一眼。望一眼就好。悄悄地,不让干爹发现。否则他一定会生气……
春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和那丛矮木长在一起。
————
“吱呀——”
门开了。
春儿浑身一抖,枝叶被她带得沙沙响。那声音很轻,和风吹过的声音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