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96)

  春儿站在原地,静静待了很久。

  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块痂,翘起来了。她碰了碰,又碰了碰。然后她把手指收回去,低头把地上那盏灯笼提起来。

  有点起风了,火苗怯生生地一蹿一蹿。

  她拢着袖子护住它,转身往回走。

  走过冬青丛时,她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只是把灯笼举低了些,照着脚前的路。

  柳枝在身后沙沙地响。

  她的耳根,在月光下,一点一点红透了。

  ————

  值房,进宝背靠着门板。

  他摊开那只垂了许久的手。

  掌心有一道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掐的。

  只是此刻,那道印子正在慢慢消失。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一痕湿迹。

  他把手翻过来。

  手背抵着额头。

  很久。

  灯也没有点。

  他闭上眼睛。

  柳枝拂过她发顶的声音,还在耳边沙沙地响。

  很远,又很近。

  第120章 药

  炉膛里炭火烧得发白,药罐蹲在火上,咕嘟咕嘟地滚。

  雾气升起来,模糊了窗纸漏进来的天光。

  春儿蹲在风口,蒲扇一下一下扇着。

  她没有想什么。

  只是隔一会儿,把盖子掀起一道缝,看一看汤色。

  第一次掀,石灰刚化开,水是浊白的。

  第二次掀,乌头煮透了,汁子转成淡褐。

  第三次掀,该下那包细末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油纸包,很小,两指宽。找福子要的。

  灰白的细末倾进罐里。

  药汁“咕嘟”一声,卷起一个泡,把那些细末吞进去。

  她盖上盖子。

  继续扇。

  蒲扇一起一落,火苗一蹿一缩。

  她还是没有想什么。

  ————

  身后有脚步声。

  江才人在门槛边站住,隔着那层白茫茫的药汽,望了她很久。

  春儿知道她在望。那目光落在她背上。

  “……好了吗?”

  “就好了。”

  春儿滤去渣滓,将一碗棕黑色的汤汁捧起来。

  江才人伸手去接。

  春儿微微侧身躲过她的手,垂眼看着那碗药。

  “太烫了,我来喂吧。”

  江才人摇头。

  “毕竟是我的人。”她的声音发涩,像含了一口沙,“我来送。”

  春儿抬起眼,愣了一会儿。

  她把碗放进托盘。

  “那奴婢陪小主去。”

  ————

  春儿跟在江才人身后,一步一步往西值房走。

  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

  碗里的药汁晃起一圈圈涟漪。

  门开了,巧穗还是被绑在在床头。

  她已经脱力,连挣扎都没有。

  那双眼睛烧了太久,太干,只剩两簇幽暗的火星子。

  她望着江才人,又越过江才人,望着她身后半步的春儿。

  春儿被她的目光刺中,眼睛垂下去,却没有躲,将药碗端给小主。

  江才人手在抖。药汁晃出一圈圈细纹,几滴溅在她涂着丹蔻的手指上。

  碗沿抵上巧穗的唇。

  “喝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哄一个睡不着觉的孩子,“喝了,我送你去个僻静地方。”

  巧穗下颌咯咯打着颤,死咬着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挣扎起来,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一直望着春儿。惊慌的,怨毒的。

  春儿额头冒出冷汗,却又生出一点冰冷的无奈。

  为什么不喝了呢?喝了,就不难受了。

  她两步上前,压住挣扎的巧穗。

  她饿了几天,力气太小了。像一只不需用力就能碾碎的虫子。

  春儿嘴里低声劝着:“只是哑药,喝了,绝不让你受其他苦。”

  声音含在嘴里,有点模糊。

  是说给巧穗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第一口药汁灌进去。巧穗呛了一下,咽下去不少。

  江才人的手抖得厉害,药汁子顺着巧穗的嘴角淌下来,滴在被褥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迹。

  春儿看着那团湿迹。

  一、二、三、四。

  还剩小半碗。

  巧穗忽然不咽了。

  她被那药灼得脸色通红,用尽力气偏过头,嗬嗬喘着粗气。

  那双眼睛从江才人脸上缓缓移开,落到春儿脸上。定住了。

  春儿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只看见那嘴唇在动,但已发不出声音。

  是“勇哥哥”,还是“我恨你”?

  她不敢往下想,只是加大力气,捏开那紧闭的嘴。

  碗沿再次抵上去。

  巧穗的喉头放弃挣扎般,用力“咕嘟”一声。

  又一声。

  最后一滴。

  碗空了。

  ————

  “当啷”一声,碗碎在地砖上。

  碎片溅开,有一片落在春儿鞋边,打了个转,停住了。

  江才人踉跄了一步,春儿赶忙去扶。

  手摸到她,才发现她整个人在细细地颤。

  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雀。

  “……她会恨我。”江才人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小主莫多想。”春儿顿了顿。

  她想说:她恨不着别人了。

  可是话到嘴边,又滚了回去。

  她只是说:“小主别动胎气。”

  江才人没说话,只是脱力般伏在春儿肩上,无声地哭。

  泪水洇进春儿肩头的布料,一小片,温热,很快又凉了。

  春儿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肩头。

  她看见巧穗在榻上无声地翻滚。

  眼睛和脸憋得发紫。

  嘴张得很大,是在喊,却喊不出声音。

  像一条在岸上扭动的鱼。

  春儿头皮一阵发麻,侧过身。

  挡住小主的目光。

  扶着她出去了。

  ————

  安顿好小主,喝了安胎的药汁,春儿才又去了西边值房。

  巧穗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半个身子瘫着,背靠着床沿。

  嘴角有吐出的药汁子和鲜血的混合物。

  嘴巴还在张合,还在说那几个字。

  偶尔撑开一个气泡,唾液和血凝成的,颤巍巍地鼓起来,又破开。

  春儿踟蹰了一下,靠近去听她说的什么。

  巧穗的喉头滚出最后一个泡,炸开。

  崩了她一脸血沫。

  春儿听清了那嗬嗬的气音。

  巧穗说的是:下地狱。

  春儿低下头,看见她衣襟里露出一角。

  是那方本该丢了的并蒂莲帕子。

  脏了,揉皱了,却还在那里。

  她把它轻轻抽出来,握在手心里。

  接着伸手,遮住巧穗渐渐涣散的眼睛,轻轻哼起娘小时候教她的小调。

  词句模糊,音节也不流畅。

  调子飘在这间屋里,低低的、软软的,是给巧穗最后的一点安慰。

  窗纸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枝叶繁茂的树影印在窗上,摇摇晃晃。

  春儿哼完了。

  没有动。

  手还盖在巧穗眼睛上。

  那下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江才人是第二日收到消息的。

  一个粗使婆子喊劈了音:“死人啦!”

  春儿正给江才人篦头。

  闻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篦子悬在半空,齿间还缠着几根发丝。

  春儿没有弄断它们,只是小心绕出来,轻轻将篦子放下。

  她朝江才人神色惊惶的脸,安慰地笑笑:

  “奴婢去看看怎么回事。”

  回来的时候,江才人正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脸上愣愣的。

  窗外的光落在那只手上,白得有些晃眼。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对春儿勉强笑笑:“外头怎么一回事。”

  春儿上前两步,自然地跪下身,替她整理有点皱的衣角。

  那衣角是杏黄色的,绣着一枝小小的腊梅。从前,巧穗说过:小主喜欢腊梅,清高,不随俗。

  她用手抚平那点褶皱。

  语气平稳地说:“巧穗,没熬过去。”

  江才人摸着肚子的手一抖,抓紧了衣裳布料,指节泛白。

  “……哑药,怎么会死人呢?”

  春儿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个人人都知道的事实。

  “许是她身子不好。这药猛,偶尔有人扛不住也是有的。”她顿了顿,“总归是她命不好。”

  江才人盯着春儿的头顶。

  半晌。没有动。

  春儿抬起头,看小主的神色空荡荡的。

  像在发呆,又像慌了神。

  她站起身,与江才人靠得更近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