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95)

  慎刑司的伤,很重。

  春儿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提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问问干爹的伤怎么样了。

  可是目光触到他微微低垂的眼睛——那眼神太空了,像刚从刑架上被解下来时那样空。

  她忽然把话咽了回去。

  她再问,只会让干爹不知如何自处。

  进宝在她三步外站定。

  他上半张脸被树影盖住,眼垂着,没看春儿。

  “何事。”

  声音是冷的,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春儿没有立刻说话。

  她撩起裙角,直直跪了下去。

  动作利落,仰起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瓷,温驯得像从前每一次跪在他脚边。

  可进宝却像被什么扎了脚,几乎是仓皇的倒退半步。

  那双裹着纱布的手,却轻轻牵住他的袍角。

  其实并不是多么用力。

  但他没有再动。

  “干爹,巧穗姐姐……不能留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满地的月光。

  进宝没有应。

  她继续说:

  “她万一再与徐妃或者旁人勾连,咱们担不起。”

  她顿了顿,像在掂量如何解释。

  “小主也担不起。”

  进宝终于抬起眼皮,看着她。

  她依然仰着脸。月光下,那双眼里又包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虚虚的,没有焦点,像不知道自己该落在哪里。

  “小主想送她去北苑,灌哑药。”她自顾自地说,“可是,我总觉得不保险。”

  她咽了一口什么。

  “她若用手比划呢?她虽不识字,但只要活着,总有办法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的脸似乎更白了,像一层薄脆的纸,眼睛躲闪着。

  “所以奴婢想……”

  她没有说下去。

  进宝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颤。牵着他袍角的那只手,指节攥得泛白。声音是稳的,呼吸却快了起来。

  她在怕。

  怕极了。

  可是她还是把这些话说完了。

  他没有立刻答。

  沉默像柳条一样,软软地垂在两人之间。

  春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月光照不透的井。

  她读不出那里面的意思——是责备,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有些慌。

  干爹是觉得这法子太引人注目?还是也觉得她有些吓人了?还是说,她胆敢染指这样大的决策,他生气了?

  “我……咱们经不住第二遭了,小主也遭不住。我不是……”

  “王春儿。”

  进宝开口。

  她怔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

  不是“春儿”,不是“好姑娘”,不是"蠢东西"。

  是王春儿。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月光把他脸上那层霜似的冷,削得薄了些。

  “后日,卯时三刻,福子在东宫后角门当值。”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安排一件寻常的差事,又带着一点不好察觉的疲惫。

  “你要什么,他会给你。”

  第119章 夜潮(下)

  春儿怔怔地望着他。

  她以为要解释更多,以为要承受他审视的目光。

  他没有给她这些。

  没有说这法子好不好,行不行。没有教她具体怎么做。

  他只是告诉她——什么时候,去哪里,找谁。

  其他,他不过问。

  这本该是一种信任。

  可她捧着这份信任,心却像坠了东西,沉沉地往下落。

  ——他不管她了吗?

  巧穗的命,要让她一个人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死死摁了下去。

  她怎么还有脸这样想。

  干爹已经替她背过人命了。王勇,杏儿。那些债,他替她还了,伤也替她受了。

  她还要他给什么呢?

  给他自己吗?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低下头,声音从喉咙里轻轻挤出来:

  “……哎。”

  尾音颤颤的,像一片被风吹歪了的柳叶。

  ————

  话说完了。

  沉默又落下来。

  进宝把袍角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想走。

  可是春儿又把那截袍角轻轻扯住了。

  力道比方才还轻,像生怕拽疼了他。

  进宝微微回身。

  低头看着她。

  春儿却把头低下去,垂得很深,露出后颈一小截莹白的皮肤。那里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他别开眼。

  “还有事?”

  声音是冷的,又掺了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春儿没有答,只是握紧他袍角的手渐渐加力。

  再抬起头时,泪水已经流了满面。

  在黑暗里,泪是亮的,安静地从她脸颊上滚下来。

  “公公……昨天晚上……”

  话没说完。进宝伸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月光把她的影子铺在他脚边,薄薄小小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柳叶。他踩在上面。

  他不想听她说。

  那个吻,那晚,你对我做了什么——他不想听她说这些。

  真奇怪,他想让她闭嘴,遮住的却是她镜子般的眼睛。

  春儿似乎懂了。她没有接着说。

  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洇入进宝掌心的纹路里。

  许久。

  春儿在他掌心下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

  “您说……最近别来找您。”

  她顿了顿。

  “最近,是到什么时候?”

  进宝没有答。

  他僵着,像是没有听见。

  那六个字他背了一路,从慎刑司门口背到东宫,从东宫背到这棵柳树下。

  说的时候是逃,说完了又似乎又是悔。

  怕春儿真的不来了。

  更怕她来了,他自己却不知道如何自处。

  此刻她就在他掌心下,温顺的,潮湿的,像一只把自己送到猎人刀下的鹿。

  他张了张嘴。

  “……不知道。”

  声音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春儿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一点点疼,更多的是酸。

  她说不出那是怎样的酸。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杏,涩在舌尖,却又舍不得吐。

  她往前挪了挪,让他的手掌贴得更紧,让那黑暗盖得更彻底。

  “那我过几天再来问问。”

  进宝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见她扬起的下半张脸。

  月光把她的唇照得嫣红饱满,只是下唇正中横着一道浅浅的咬痕,他咬的,已经结痂了。

  她紧张的时候,无意识地舔了一下那道伤口。

  痂皮翘起来一小片,唇亮晶晶的。

  他手一抖。

  力气陡然地加大,几乎是在用力按着她的眼睛,几乎让她倒仰。

  春儿被这力道吓了一跳,轻轻颤了一下。可是她没有后退,反而用脖颈把脸撑起来,似乎想更稳当地接住他的手。睫毛在他掌心下飞快地眨动,像两只扑闪的蝶,弄得他很痒。

  然后他清晰地看到——她的牙齿轻轻咬住了那道痂。

  咬得很紧。

  那应该是又酸又痛的,和他此刻的心口一样。

  他猛地松开手。

  几乎是仓皇地转过身去。袍角从她手里被猛地抽出。

  春儿的手里空了。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清瘦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青瓷的像,薄薄的,冷冷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膝行两步,又牵住那截垂落的袍角。

  声音轻轻的,带着泪后那种软软的鼻音:

  “那,奴婢过两天再来问问。”

  进宝身体绷直了,他宁愿她恨他。

  恨是锋利的,能把一切都切割清楚。那样她就干净了,他也可以做回那个画皮似的进宝。

  而现在,她却主动往暴风雨里依偎。

  进宝逃似的走了两步,停在三丈外的冬青丛边。

  那盏春儿带来的灯笼,伏在地上,柔柔的将他的双脚绊住。

  他没有回头。

  春儿也没有动,只是眼睛执拗的望着他。

  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一息。

  两息。

  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过些日子,再说。”

  春儿嘴角勾了一下,那双还含着泪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小小的月牙。

  “再说”——那就是还有再说的时候。

  月光把柳枝的影子筛落满地,风一吹,像无数细小的、颤动的鳞。

  然后他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袍角卷过冬青丛的边缘,很快被更深更暗的宫道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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