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答案。
值房里灯火燃得微弱。
他把帕子浸湿,拧干,按在肩上那道最深的鞭痕上。凉意刺入皮肉。他闷哼一声,指节攥得泛白。
对着铜盆那汪浑浊的水,他慢慢擦拭自己。
肩膀。前胸。腰侧。
每一道鞭痕都翻卷着,皮肉肿胀,泛着不正常的红。有几处已经化脓,黏在帕子上。
他擦得很用力。像要把这层皮都揭下来。
擦到小腹时,他的手顿住了。
那里有一道伤,张公公的鞭子故意抽落的位置。
最耻辱的、最不堪的、最见不得光的。
新痕叠着旧疤,此刻肿得发亮,丑陋得像一截被人踩进泥里的虫豸。
他移开眼。
帕子扔进铜盆,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他没有再看那个地方。只是摸索着,将药膏胡乱抹上去,草草用布条缠住。动作很快,像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恶心的物件。
缠完了。他用力勒紧布条,勒到那一片皮肉发麻,失去知觉。
——疼比脏好。麻木比疼好。
进宝直起身,系好衣带。
他不可能肖想那些东西的。
不需要,从来不需要。
对着这一室黑暗与血腥,进宝喉咙里滚上一股陌生的、涩得发苦的东西。
他向后摊着,靠着椅背,脸扬起来。
没有声音。
只有肩背在极轻地、极缓慢地颤动。
像一张绷到极限后、终于发出嗡鸣的弓弦。
————
三更的梆子敲过,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公公?”福子压低的嗓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您歇了吗?”
进宝没有应声。他缓缓直起身,抹了一把,拉开门。
福子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只油纸包。月色下,他眼圈有些青黑,却藏不住那一丝邀功般的雀跃。
“幸好我去看了一眼,”他把油纸包递过来,嘴里絮絮叨叨,“还是旁人提了一嘴,说明儿就立夏了。我才想起来,今儿是初三,初三是……”
他顿了顿,把话咽回去,只道:“我去那老地方一看,嘿,还真有字条!奇了,明明刚从那儿出来,这么勤勉?”
进宝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油纸包上,仿佛被什么钉住了。
他伸手的动作甚至有些慌急,径直从福子掌心取过字条,攥在手里。
福子还站在原地。
进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福子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了一下,讪讪退后半步。
“您……”
“快到下值时辰了。”进宝的声音有些哑,像压着什么东西,“回去歇一个时辰,白日还要当班。”
福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进宝那张脸在月色下白得像纸,眼尾不知为何泛着红。
他把话咽回去,只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进宝背靠着门板。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惨白。他把油纸拆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东西。
字条只有一行。
墨迹已干透,有几个字洇开了,像是写着写着,手抖了一下。
实在有急,需面禀。明日子时柳下,若不便,石洞复信亦可。
“需面禀”。
他盯着这三个字,像盯着一个深渊。
她需要他。
这念头像藏在灰烬下的炭,被这张薄薄的纸一吹,骤然窜起明火。灼热的、带着血腥气的雀跃,从心口一路烧到指尖。
他把字条攥紧了,随即又松开,像被烫到。
他怕见她。
怕她那双太干净的眼睛,从此照出他内里早已腐烂的真相。
怕她看清他不过是个,和那些丑陋的老太监、虚伪的主子没有两样的东西。
她应该恨他的。
如果她还有半点清醒,就该恨他。
可她没有。她只是在他撕咬她时轻轻迎合,在他推开她时顺从后退,在他需要她时写来这行“需面禀”。
——仿佛只要他肯要,她就肯给。
她为什么不来恨他?
进宝把字条折起,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他垂着眼,没有再看那个位置。
明日子时,老柳树下。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唇上那道干涸的、他自己咬破的伤口。
轻轻按了一下,又放开。
他把灯吹熄。
黑暗重新填满这间屋子。填满桌上那盏凉透的残茶,填满窗边那盆无人照料的兰草,填满他贴身的衣襟里那张字条、那道还在跳动的脉搏。
也短暂地填满他自己。
第118章 夜潮(上)
子时,月色如霜。
春儿从储秀宫闪出来时,手里提的那盏灯笼晃了一下。她低头,扶住灯笼,等它稳了,才迈步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一缩。
她走得不快。指尖还裹着纱布,握灯柄时使不上劲,换了几次手。换到第三次时,她索性把灯搁在地上,蹲下身,把纱布边缘重新掖紧。
医士说,再养半个月就好。
半个月。
她盯着那圈白得刺眼的纱布,发了一会儿怔。
——巧穗怕是不能等半个月了。
她站起身,提起灯,继续走。
————
巧穗。
这个名字一浮上来,春儿的脚步就慢了一拍。
她想起刚到储秀宫那日,巧穗那张清秀的脸,见她惊喜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小主后面问她名字是哪两个字,她说“巧手的巧,穗子的穗”。
她的针线果然是最好的。
春儿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过青石板。
她想起有天夜里,巧穗坐在窗边绣那方并蒂莲帕子。她绣得那样慢、那样仔细,每一针都要比划半天,春儿还笑她:又不是绣嫁妆,这么用心做什么。
巧穗没抬头,只轻轻说:你不懂。
那方帕子后来不知掉在了哪里。
就像巧穗那些温温顺顺的笑、那双偶尔会闪一下又很快暗下去的眼睛,她都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夜风透着点寒,春儿拢紧了衣裳。
她应该是怕的。怕那个在牢房里对她温柔地说“咱们扯平了”的巧穗,怕那双烧着恨意的眼睛,怕自己手上即将要沾的血。
可她只是冷。从心口一路冷到指尖,像慎刑司那根铁签钉进去的时候,是凉的,尖锐的,清醒的。
她想,自己已经变的很坏了。
可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干爹,干爹背后的东西,小主,小主能用多少力、会怎么想,还有刘德海那不甚清晰的立场。她只能慢慢能在这多方博弈的棋局里,找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巧穗不懂这个。
所以她把自己烧成了一捧灰。
她还要再亮一会儿。
她还有干爹。
——干爹。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口滚了一遍,像含着一粒化不开的冰糖。
他今天会来吗?
————
宫道走到尽头,向右一折,就是那片假山和柳林。
她的脚步慢下来。
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把灯搁在矮冬青丛边,就让它在那儿亮着,像一小团伏在地上的、怯生生的光。
假山石洞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柳树下,背靠着树干,慢慢缩进阴影里。
柳枝垂下来,拂过她的发顶,沙沙地响。
她闭上眼。
巧穗。干爹。小主。碧儿。杏儿。王勇。
那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黑暗里转,转着转着,她忽然想起巧穗在牢房里说的那些话——你害死我勇哥哥,我就让你亲手送你的“贵人”下地狱。
此刻这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另一种感触慢慢地、慢慢地浮了上来。
她与干爹,巧穗和王勇,是一样的吗?
巧穗说起王勇时,眼里有一种光,很烫,好像要把人灼伤,春儿看不懂。
此刻她站在这柳树下,等着那个人来,却忽然有一点明白了。
那是曾经把一个人放在心口最软的地方,才会有的光。
春儿睁开眼,脸颊烫烫的,望着头顶那弯细瘦的月亮。
她和干爹,也会走到那一步吗?
她不知道。
————
远处传来脚步声。
春儿从树影深处走出来一些,拢了拢袖口,垂手站好。
进宝从宫道那头走来。
他走得很稳,袍角一丝不乱,肩背挺得像衣架子。月光把他的脸照得白惨惨的,看不出血色。
可是春儿看见了。
他走路的姿态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他走路是无声的,像猫,像影子,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等人察觉,已经飘过去了。今夜他的脚步却有极轻极轻的拖沓,像每一步都要多费一分力,才能把那条腿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