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94)

  他没有答案。

  值房里灯火燃得微弱。

  他把帕子浸湿,拧干,按在肩上那道最深的鞭痕上。凉意刺入皮肉。他闷哼一声,指节攥得泛白。

  对着铜盆那汪浑浊的水,他慢慢擦拭自己。

  肩膀。前胸。腰侧。

  每一道鞭痕都翻卷着,皮肉肿胀,泛着不正常的红。有几处已经化脓,黏在帕子上。

  他擦得很用力。像要把这层皮都揭下来。

  擦到小腹时,他的手顿住了。

  那里有一道伤,张公公的鞭子故意抽落的位置。

  最耻辱的、最不堪的、最见不得光的。

  新痕叠着旧疤,此刻肿得发亮,丑陋得像一截被人踩进泥里的虫豸。

  他移开眼。

  帕子扔进铜盆,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他没有再看那个地方。只是摸索着,将药膏胡乱抹上去,草草用布条缠住。动作很快,像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恶心的物件。

  缠完了。他用力勒紧布条,勒到那一片皮肉发麻,失去知觉。

  ——疼比脏好。麻木比疼好。

  进宝直起身,系好衣带。

  他不可能肖想那些东西的。

  不需要,从来不需要。

  对着这一室黑暗与血腥,进宝喉咙里滚上一股陌生的、涩得发苦的东西。

  他向后摊着,靠着椅背,脸扬起来。

  没有声音。

  只有肩背在极轻地、极缓慢地颤动。

  像一张绷到极限后、终于发出嗡鸣的弓弦。

  ————

  三更的梆子敲过,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公公?”福子压低的嗓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您歇了吗?”

  进宝没有应声。他缓缓直起身,抹了一把,拉开门。

  福子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只油纸包。月色下,他眼圈有些青黑,却藏不住那一丝邀功般的雀跃。

  “幸好我去看了一眼,”他把油纸包递过来,嘴里絮絮叨叨,“还是旁人提了一嘴,说明儿就立夏了。我才想起来,今儿是初三,初三是……”

  他顿了顿,把话咽回去,只道:“我去那老地方一看,嘿,还真有字条!奇了,明明刚从那儿出来,这么勤勉?”

  进宝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油纸包上,仿佛被什么钉住了。

  他伸手的动作甚至有些慌急,径直从福子掌心取过字条,攥在手里。

  福子还站在原地。

  进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福子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了一下,讪讪退后半步。

  “您……”

  “快到下值时辰了。”进宝的声音有些哑,像压着什么东西,“回去歇一个时辰,白日还要当班。”

  福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进宝那张脸在月色下白得像纸,眼尾不知为何泛着红。

  他把话咽回去,只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进宝背靠着门板。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惨白。他把油纸拆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东西。

  字条只有一行。

  墨迹已干透,有几个字洇开了,像是写着写着,手抖了一下。

  实在有急,需面禀。明日子时柳下,若不便,石洞复信亦可。

  “需面禀”。

  他盯着这三个字,像盯着一个深渊。

  她需要他。

  这念头像藏在灰烬下的炭,被这张薄薄的纸一吹,骤然窜起明火。灼热的、带着血腥气的雀跃,从心口一路烧到指尖。

  他把字条攥紧了,随即又松开,像被烫到。

  他怕见她。

  怕她那双太干净的眼睛,从此照出他内里早已腐烂的真相。

  怕她看清他不过是个,和那些丑陋的老太监、虚伪的主子没有两样的东西。

  她应该恨他的。

  如果她还有半点清醒,就该恨他。

  可她没有。她只是在他撕咬她时轻轻迎合,在他推开她时顺从后退,在他需要她时写来这行“需面禀”。

  ——仿佛只要他肯要,她就肯给。

  她为什么不来恨他?

  进宝把字条折起,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他垂着眼,没有再看那个位置。

  明日子时,老柳树下。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唇上那道干涸的、他自己咬破的伤口。

  轻轻按了一下,又放开。

  他把灯吹熄。

  黑暗重新填满这间屋子。填满桌上那盏凉透的残茶,填满窗边那盆无人照料的兰草,填满他贴身的衣襟里那张字条、那道还在跳动的脉搏。

  也短暂地填满他自己。

  第118章 夜潮(上)

  子时,月色如霜。

  春儿从储秀宫闪出来时,手里提的那盏灯笼晃了一下。她低头,扶住灯笼,等它稳了,才迈步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一缩。

  她走得不快。指尖还裹着纱布,握灯柄时使不上劲,换了几次手。换到第三次时,她索性把灯搁在地上,蹲下身,把纱布边缘重新掖紧。

  医士说,再养半个月就好。

  半个月。

  她盯着那圈白得刺眼的纱布,发了一会儿怔。

  ——巧穗怕是不能等半个月了。

  她站起身,提起灯,继续走。

  ————

  巧穗。

  这个名字一浮上来,春儿的脚步就慢了一拍。

  她想起刚到储秀宫那日,巧穗那张清秀的脸,见她惊喜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小主后面问她名字是哪两个字,她说“巧手的巧,穗子的穗”。

  她的针线果然是最好的。

  春儿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过青石板。

  她想起有天夜里,巧穗坐在窗边绣那方并蒂莲帕子。她绣得那样慢、那样仔细,每一针都要比划半天,春儿还笑她:又不是绣嫁妆,这么用心做什么。

  巧穗没抬头,只轻轻说:你不懂。

  那方帕子后来不知掉在了哪里。

  就像巧穗那些温温顺顺的笑、那双偶尔会闪一下又很快暗下去的眼睛,她都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夜风透着点寒,春儿拢紧了衣裳。

  她应该是怕的。怕那个在牢房里对她温柔地说“咱们扯平了”的巧穗,怕那双烧着恨意的眼睛,怕自己手上即将要沾的血。

  可她只是冷。从心口一路冷到指尖,像慎刑司那根铁签钉进去的时候,是凉的,尖锐的,清醒的。

  她想,自己已经变的很坏了。

  可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干爹,干爹背后的东西,小主,小主能用多少力、会怎么想,还有刘德海那不甚清晰的立场。她只能慢慢能在这多方博弈的棋局里,找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巧穗不懂这个。

  所以她把自己烧成了一捧灰。

  她还要再亮一会儿。

  她还有干爹。

  ——干爹。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口滚了一遍,像含着一粒化不开的冰糖。

  他今天会来吗?

  ————

  宫道走到尽头,向右一折,就是那片假山和柳林。

  她的脚步慢下来。

  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把灯搁在矮冬青丛边,就让它在那儿亮着,像一小团伏在地上的、怯生生的光。

  假山石洞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柳树下,背靠着树干,慢慢缩进阴影里。

  柳枝垂下来,拂过她的发顶,沙沙地响。

  她闭上眼。

  巧穗。干爹。小主。碧儿。杏儿。王勇。

  那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黑暗里转,转着转着,她忽然想起巧穗在牢房里说的那些话——你害死我勇哥哥,我就让你亲手送你的“贵人”下地狱。

  此刻这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另一种感触慢慢地、慢慢地浮了上来。

  她与干爹,巧穗和王勇,是一样的吗?

  巧穗说起王勇时,眼里有一种光,很烫,好像要把人灼伤,春儿看不懂。

  此刻她站在这柳树下,等着那个人来,却忽然有一点明白了。

  那是曾经把一个人放在心口最软的地方,才会有的光。

  春儿睁开眼,脸颊烫烫的,望着头顶那弯细瘦的月亮。

  她和干爹,也会走到那一步吗?

  她不知道。

  ————

  远处传来脚步声。

  春儿从树影深处走出来一些,拢了拢袖口,垂手站好。

  进宝从宫道那头走来。

  他走得很稳,袍角一丝不乱,肩背挺得像衣架子。月光把他的脸照得白惨惨的,看不出血色。

  可是春儿看见了。

  他走路的姿态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他走路是无声的,像猫,像影子,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等人察觉,已经飘过去了。今夜他的脚步却有极轻极轻的拖沓,像每一步都要多费一分力,才能把那条腿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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