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内透出的光在小德子脸上投下晦暗不清的影子,他似乎在品味这句话里的分量——是恳求。
“那公公就候着吧。”他说,转身进去了。
进宝没有动,只是规矩的跪着,仿佛他生来就该这个姿势。
——殿下不会信他了。
这念头像一根刺,从静谧里刺出来。他压下去,它又从别处冒出来。
一个知道太多的奴才,不能用了,还能怎么处置?
他没有答案。只是跪着。
那光从帘缝里漏出来,铺在他膝边,温热,明亮,触手可及。
他跪在光外。
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声。他数不清是几更了。
帘子终于掀开。
小德子站在光里,垂眼看着他。那一贯温驯的脸上,第一次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叹息的神情。
“殿下让您进来。”
进宝默默站起来。膝盖处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小德子侧身让开,进宝掀帘进去。
太子坐在书案前。
面前放着一碟樱桃,黄中透红,水珠犹在。他一手松松捏着书卷,听见动静,终于抬起眼。
还是那双清润的眼睛,此刻却像隔了一层冷雾。他打量着进宝——跪在案前、形容佝偻。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一股让人不悦的血味儿。
进宝额头触在朱红的地毯上。
“殿下,”他的声音在喉间滚了滚,咽下去的是血还是别的,他自己也分不清,“奴婢特来请罪。”
太子没叫他起来。
“哦?”那声音不咸不淡,像在与不相干的人说话,“你何罪之有?”
进宝伏在地上,看不见太子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指间那枚樱桃,被左右把玩,薄薄的皮似乎随时就要破开来。
他闭了闭眼。
——以小博大,就得把自己最软的地方亮出来。
不能等太子查出来,是自己说。
“奴婢该死,”他顿了顿,咽喉剧烈地滚了一下,像在咽一块生锈的铁,“奴婢不该……私自去求刘德海。”
殿内骤然一静。
太子拈樱桃的手指停住了。
进宝没有抬头。他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沉甸甸的,像一层正在凝结的冰。
“……求刘德海?”太子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殿内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是。”进宝伏得更低,整张脸贴着地毯上那些繁复的回纹,“春儿被拿进慎刑司那晚,殿下让奴婢别管。可奴婢……慌了神。”
那三个字吐出来时,他感到一种近乎自戕的羞耻。
他在这宫里活了二十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慌了神”。
“想着她从前替殿下办过事,知道些东宫的情形。万一折在里头,胡乱攀咬……怕对殿下不利。”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卑微,“奴婢自作聪明,以为刘德海念旧情,能帮忙周旋一二。他从前是奴婢干爹,奴婢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那沉默像丝,被一寸寸拉长,拉到崩断的边缘。
“……你以为什么?”
太子的声音终于响起。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那平静让进宝脊背发寒。
“你以为他比孤更有办法?”
“还是你以为——”太子微微倾身,“你是他放进东宫的人,出了事,自然该找他擦屁股?”
进宝浑身一颤。
“奴婢不敢!”
“不敢?”太子把书卷搁下,轻轻一声,“啪。”
“你不敢。你只是把东宫的脸面、孤的信任、还有你自己这条狗命,全都押在一个老东西面前。”
他俯下身,与进宝垂下的额头只隔一尺:
“进宝,你说说。你这狗胆,是不是太大了些?”
进宝的肩在细细颤抖,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像一只被扼住咽喉的兽。
“奴婢……该死……”他只能反复说这四个字,一遍又一遍,磕头,再磕头,“奴婢再也不敢……再也不敢自作聪明……全仰仗殿下仁德……救奴婢于水火……”
额头磕在厚毯上,闷响,一声又一声。
太子没有阻止。
他靠回椅背,垂眼看着跪在地上、卑微到尘土里的进宝。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厌烦,也有一丝极淡的、被验证了什么的安心。
——原来如此。
不是另投门户,不是里通外敌。是一个奴才为了保另一个奴才,慌不择路,招致祸患。
糊涂。不堪大用。
但也好。
这样有几分机巧的人,有弱点才更好掌控。
太子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茶水温热,冲淡了樱桃留在舌尖的甜腻。
“行了。”
进宝终于停下叩首,伏在地上。后背在极轻地起伏,像一张被拉到极限后、正在缓缓松弛的弓。
“你去找刘德海,”太子搁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拿的什么筹码?”
进宝伏着的脊背,猛地僵了一瞬,他咬住干裂的唇,借姿势掩盖自己陡然煞白的脸色。
“……殿下赏赐的银票。”他说,声音闷在地上,“奴婢把攒的银子,都给了他。”
“收了钱不办事,”太子慢慢道,“还在父皇面前点了你一嘴。”
“是。”进宝的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真切的恨意,“他收了钱,还要陷害殿下。他定是见殿下重用奴婢,起了杀心……”
太子没有接话。
他看着进宝伏低的、微微颤抖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未结痂的鞭痕,从衣领边缘斜斜探出来,狰狞地匍匐在皮肉上。
这恨意倒不像作假。
那就还有用。
“进宝,”太子开口,语气淡了下来,“你说,你是什么?”
进宝的呼吸停了一瞬。
“奴婢……”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是殿下的奴婢。”
“嗯。”
太子垂眼,轻捻了下他一直把玩着的樱桃。果皮破了,渗出一点殷红的汁液,染在他白皙的指腹上。
“既是奴婢,就是孤坐下犬。”
他把樱桃随手一扔。那枚小小的、带着汁水的果子落在进宝膝边,滚了一滚,沾了灰。
“有用的狗,不能太亲人。”太子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似是一种不严厉的调侃,“再去别人那里讨食吃,这宫里可没你的狗窝了。”
进宝没有说话。
他膝行上前。俯身。拾起那枚沾尘的樱桃。
送入口中。
第117章 樱桃刑(下)
果肉甜软,在舌尖化开。核哽在喉间。他用力咽了下去——
忽然想起那个午后。
春儿跪在脚踏边的软垫上,他拈起一块枣泥山药糕,递到她唇边。她全然接住,眼眶憋着泪。他当时只觉得满意,她受住了他给的“好”。
原来咽下去是这样的。
原来不是甜,是堵。是反胃,是想吐出来却不敢。
他跪在原地,脊背僵直。
太子正垂眸看他。那目光疏离矜贵,像在等一只犬咽下赏赐。
进宝垂下眼。
他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和那枚樱桃核一起,硬生生压回喉咙深处。
“谢殿下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恭顺,像什么都没发生。
烛火在太子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起来吧。”他语气缓和了些,“这些日子,你也受了苦。”
进宝慢慢撑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膝盖依旧针刺般疼,他把自己站成一尊沉默的影子。
太子从案头取过一只青瓷小盒,随手推过去。
“太医院的药。拿回去用。”
进宝姿态谦卑,双手捧起药盒:“谢殿下恩典,奴婢谨记”。
“这次,”太子翻过一页书,声音淡得像一缕烟,眼睛却闪烁着一丝莫名的光,“既然把你和那丫头的交情摆到了明面上,往后也照常往来便是。”
他顿了顿,眼帘微抬。
“只是,你后面……先到书房外头伺候吧。”
那目光很轻,像蜻蜓点过水面。
“也正好……”太子收回视线,声音依旧温润,“醒醒神。”
进宝垂着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
“奴婢……谨遵殿下吩咐。”
他行礼,躬身退出。每一步都稳,像量过尺寸。
帘子在身后垂落,将满殿暖光与樱桃的甜香,一并隔绝。
廊下的风灌进来,带着深夜的露气。
进宝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没有表情。
这关仿佛是过去了。太子接受了他的说辞。
但也正因如此,他被太子摆到了另外一个位置上。书房“外头”,这几乎把他这么久的谋划、表现,打回了原地。
可他好像……不后悔。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被什么魇住了,脑子不清醒得吓人。他当初为什么不找更迂回,更稳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