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看着她,很认真地、像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真想这样吗?被人当成随便踩的石头?给把草就能干活的牲口?”
彩霞摇了摇头,眼神还是空茫茫的。
春儿轻轻哼了一声。
“这可由不得你了。”
她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酒壶,倒了一杯。清亮的酒液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她把杯子递到彩霞面前,声音寒的刺骨:
“喝了,死无对证,你的家人就不会被牵连了。”
彩霞抬起头,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手颤颤地伸过来,接住。
一息。
两息。
她一闭眼,两行清亮的泪顺着脸颊冲下来,酒盏边缘挨上嘴唇。
“砰!”
春儿一巴掌打翻了酒杯。
酒液泼了一地,溅上彩霞的裙角。她愣愣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带了几分疑问,对上春儿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春儿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一只落在蛛网上的蝶:
“若我现在救你、救你家人一命,你要……怎么谢我?”
这话出口的时候,春儿脊髓窜过一阵酥麻。
好像不是她在说话,是什么人的魂在她体内醒了,借由她的身子,说出这句。
彩霞猛地往前一扑,跪着抱住春儿的腿,声音激动得发颤:
“奴婢、奴婢谢春儿姐姐大恩大德!给您三世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这话也熟,像在哪里听过。
春儿无声地笑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轻飘飘的,落在彩霞面前。
“口说无凭。认罪书上画押。若你敢违背……”
彩霞没等她说完。
她一把抓过那张纸,看也不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咬破指尖,狠狠按下去。又用力捏着伤口,逼出更多血,签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双手捧着,奉到春儿面前。
春儿接过,捏在手里,慢悠悠吹干了血迹。
再开口时,语气重新变得轻快柔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行了,起来吧。我也只是要你好好给小主做事。”
她伸手,用力把彩霞扶了起来。
“这事,除了我和小主,别人还不知道。我看你骨子里是个明事理的,只是被那明儿一时间哄住了,才要吓吓你。你可别吃心呀。”
是安慰的话。可那认罪书,已经严严实实揣进她怀里了。
彩霞回不过神来似的,呆呆站在原地。
春儿语气微微沉了沉,添上一句:
“不过,若有下次,我真保不了你了。”
彩霞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眼泪又涌出来,这回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还带着颤,却稳稳的:
“哎。奴婢……谢过春儿姐姐救命之恩。”
春儿笑笑:“去吧,睡个好觉。”
彩霞退后两步,又行了个礼,才退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春儿一个。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一地。
怀里那张薄薄的纸,在衣料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好像在挠着她的心口。
原来,先让人死一次,再让人活过来。活过来的那个人,就是你的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心里泛起一点带着涩的甜。
就像——
不管进宝认不认,春儿这个人,早就是他的了。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银坠子。
窗外,月光静静的。
第145章 落英(上)
午后,日头偏西,斜斜地照进储秀宫的院子。
窗前新移了一树紫薇,开得正好,红紫色、一簇一簇的。
万寿节快到了,宫里到处在张灯结彩。可储秀宫这边听不见什么动静。
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窗台上,静静的。
春儿抱着一身青色的大衫霞帔,进了偏殿。
彩霞正给小主梳头。阳光一格格铺在小主肩上。那肩瘦得厉害,阳光落上去,像落在一把木架子上。
见春儿进来,彩霞抬起头,微微笑了笑。
春儿只轻轻点头,没出声,走到妆台边。
铜镜里,江才人的脸瘦得几乎凹陷进去,目光虚虚地,不知落在哪里。
窗外那树紫薇花,在她脸上映了一小片红影,可那红是浮着的、暗着的,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大衫的尺码是一个月前量的。如今月份明明大了,人却薄成一片,衣裳空荡荡的,肚子掩在底下,几乎显不出来。
春儿替小主挂上霞帔,调正,俯身在她耳边,声音压得低:
“小主,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去万寿节演礼了。”
江才人点点头,心不在焉的:“你安排就行。”
再无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像自言自语:
“你,我,如今又有一个彩霞。在这宫里,还能依靠谁呢?”
春儿没接话。
窗外,又一片紫薇花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和刚才那两片挨在一起。
————
坤宁宫。
申酉之交。
殿门敞着,阳光涌进去,却被满殿的金碧逼得退了几分。
一排排杏黄织锦,上头又用金线绣满万寿纹,金光晃得人眼晕。
金漆香几上供着各色南北时令鲜果,在阳光下泛着润润的光,却没有一丝香气,像是蜡做的。
人来得还稀,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声音又低又杂,嗡嗡的在殿中回响。
彩霞留在外头廊下。春儿扶着小主往里走。
经过内外殿交接处,太子和六皇子站在那儿。本来正说着话,不知怎的静了一瞬。
春儿后颈一僵。有什么人的眼光黏在背上,像一根针,细细扎着。
她没有抬头。只是仔细替小主看着脚下的红毯。那红毯新换的,金线绣的云纹,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子又提起什么事,六皇子笑起来。那笑声滚过大殿,空空地回响了一下,又没了。
仿佛那一瞬的静默,只是错觉。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长长的唱喏声拖曳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人脖子勒紧了。
春儿扶着小主行礼,膝盖触到金砖,凉的。
等所有主子平了身,奴婢们还得伏跪着。春儿把头压得低低的,只敢在唱喏的间隙里,飞快地抬眼。
满殿的人,乌压压一片。皇上明黄的袍子,皇后妃嫔们的珠翠衣裳,混成一片晃眼的光。两侧小室,珠帘后头,太妃太嫔人影绰绰,看不清谁是谁。
她的目光越过这些,往御座两边的金柱扫去。
刘德海和永善,一左一右立着。
她的眼神从刘德海身上滑过,落在永善脸上。
他正弓着身子,贴的离皇后娘娘很近,仔细听着什么吩咐,脸上一派笑。
那句话又在心里响起来:往后路过坤宁宫,咱家那儿,有好茶叶。
那声音很轻,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正走神,忽然看见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从侧边过去。
是个太妃。衣裳极华贵,石青色的缎子,金线绣的翟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被一个刻薄相的丫头搀着。与其说搀,不如说拽。踉踉跄跄的,往里走。
那太妃的脸在擦肩而过时一闪,眉眼陌生。可春儿盯着那背影,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春儿还想再看,人已经掩在珠帘后头了。
————
散的时候,西边的红霞都暗淡了,另一头泛起淡淡的青色。
宫灯一盏一盏点起来,沿着廊下一路亮过去,望不到头。
刚出门,阶下停着一乘小轿。
黑漆轿身,青布轿帘,看着不起眼,可那木料沉甸甸的,做工也细。
抬轿的太监躬身道:“小主留步。贵妃娘娘嘱咐,小主身子重,让咱们把您送回储秀宫,免得奔波。”
江才人愣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应,而是转头,看了春儿一眼。
春儿微微颔首,安抚似的朝她笑笑。
江小主这才转向那太监,点点头:“替我谢过贵妃。”
春儿唤来彩霞:“你仔细跟着小主,我晚点回。”
彩霞也不问,麻利地应了一声。
轿子起来,走远了。春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乘小轿被暮色溶进去,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乱糟糟的,手心一把汗。明明已经做好决定,脚却像灌了铅。
干爹那张冷冷淡淡的脸浮现在眼前,心里那些计较又翻了几番。
要是……要是这次她能真正帮上忙,是不是就能把那背上的石头搬掉一些了?
是不是,她终于就有资格,即使干爹不情愿,也能站直了往前够够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