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昨天张公公来找我了。”
进宝的身子微微绷紧:“找你做什么?”
春儿绕到他面前,伞檐碰着他的伞檐,发出轻轻一声响。她低着头,盯着他袍角的泥点子:
“说您有东西,在刘德海手上。”
进宝没说话。
春儿抬起头,看着他:“原本是捞我的。现在……成了您的把柄,是不是?”
进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被雨水打湿了些,鬓角的碎发贴着腮,眼睛亮亮的,正望着他。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问:
“你来,就是要问这个?”
春儿愣了一下,小心去分辨他的脸色有没有怒,解释道:
“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求您别总瞒着我。兴许……兴许我也能帮上忙呢?”
进宝扭过头,望向远处朦胧的红墙宫阙。风似乎更大了,手里的伞有些握不住。
“江南盐税补亏的密信,东宫抄的。”
春儿愣住了。
头慢慢低下去。
真的是为了捞她。让干爹这么久以来,一直被人捏着、拿捏着、威胁着。
还有,内务府的职辞了,那是一等一的肥差。究竟是干爹自愿,还是被逼的?她不敢再想。
她只觉得自己背上忽然多了块大石头,沉的腰都直不起来。
宫里的奴婢,习惯了弯着腰、跪着。把自己放得低些,也好有个遮风避雨的顶。
可此刻,被这石头压着,被迫直不起身,她只觉得无力。
雨彻底疯了,从天上倾盆而倒。
春儿挪了半步,侧过身,用自己半边身子挡住斜吹来的风雨。她没想太多,只是不能让那雨打湿他的衣裳。
进宝的眼睛黑沉沉的,落在她脸上,逡巡着,像在找什么。
“没别的了?”
春儿一愣。
别的?
那密信怎么办?她不知道怎么问。问了自己也没办法,只能让身上的石头更重一分。
那晚的事?她更不敢问。怕他又推开,也怕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他面前问那一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进宝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等一个他不知道该不该等的答案。
没等到。那东西便一点一点沉下去,沉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了。
也好。
本就是不该有的念想。
他迈步,袖口却被轻轻扯住了。
“有,”春儿的声音有些急,扯得他脚步一顿,“还有。”
进宝没回头。
春儿绕到他面前,仰着脸,慌慌张张地,像怕他跑掉似的:
“张公公昨天捏我脸了。”
进宝猛地低下头。
“什么?!”
那眼里终于有了些情绪,春儿被他怒气冲冲地盯着,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
她低着头,甚至小小地弯了一下嘴角,语气愈发亮了,告状似的:
“他还威胁我。说您再动他兄弟,刘德海就要动那信。”
进宝的脸沉下来:“他还干什么了?”
“他还说他更会疼人。”春儿带上几分委屈,“污蔑干爹折磨人。”
进宝没说话。
可牙关咬得细微作响。
春儿吓了一跳,抬眼去看。他却扯出一个笑。那笑跟痉挛似的,带着点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发酸的东西。
“你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些哑。
春儿结结巴巴:“他、他自然是胡说的。干爹给我银子,教我本事,没有人比干爹更疼人……”
她心里紧张。可紧张底下,有一点点隐秘的、不敢承认的高兴。
干爹在生气,因为张公公欺负她。
可这高兴太不像话,她用力把它压下去,面上只留一派惶恐。
进宝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把那点高兴藏起来又没藏好的样子。
她不懂。
她什么都不懂。
可他还是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想告诉她,那不是“疼人”,那是些更深更丑的东西。想问她,你什么时候才能懂,懂了你还想要吗?
他没有动。
只是把手收进袖子里,攥紧。
“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近离他远点。”
春儿没动。
雨还在下,金水河被砸得起了波澜,一圈一圈,散了又聚。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碧色的、笔挺的背影越来越小,被雨幕吞进去。
他始终没有回头。
春儿弯了弯眼角,“哎”了一声。
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
也不知道是应给谁听。
第144章 彩霞
亥时初,雨终于停了。
这是夜里最静的时候。前头的喧闹散尽了,后头的还没来。整个宫城像一口深井,沉在月光底下。
院子里的积水还没干透,一汪汪地摊着,倒映着如水洗过的夜空。月亮把自己分成无数瓣,开在每一片水洼里。
彩霞从那些月亮中间穿过来。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她勾着脖子,双臂抱得死紧,眼底两团青黑。她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可月光不肯放过她。
“吱呀”,门推开。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春儿坐在灯影里,神色模糊,看不真切。
“春儿姐姐,你找我?”
春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几日病了?”
“是……有些风寒。”彩霞垂下头,“眼下也快好了,不耽误当值。”
“当值?”
春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像灯花爆了一下,又没了。
“传递消息、勾连外人的值?”
彩霞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什么坠住似的,“扑通”跪了下去。
春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点可惜,像看一件本可以完好、却偏偏摔碎了的瓷器。
“你可知,那几个死了?”她顿了顿,“牵连了数十家人。听说今日的西市口,血流成河呢。”
彩霞以头抢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蜗牛。
可她没有壳。
她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骨头在颤,被春儿看在眼里。
“奴婢……自知罪该万死。只求不要连累家人。奴婢愿意去死……奴婢认罪。”
春儿看着她,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保你呢?”
她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像是在数给彩霞听:
“明儿给你抖落得干干净净,这是人证。字条的笔迹可以辨认,这是物证。”
跪着的人抖得更凶了,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压都压不住。
春儿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长,更软。
“罢了。你据实回答我,我看我能否在其中想想办法。”她顿了顿,声音倏地冷下去,“若有半分虚言,谁也救不了你的家人。”
彩霞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春儿,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不住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了:
“是!是!奴婢一定据实说!一定!”
“徐妃给你什么好处?”
彩霞愣了一下,随即拼命摇头,话倒豆子似的往外涌:
“不是!徐妃没给过奴婢好处!是明儿……是明儿!她是与奴婢一同入宫的姐妹,她说这事儿成了,她就能有个好奔头……明儿与长生也是情急之下走错了路,他们不是坏人……”
都这时候了,还在替明儿辩解。
春儿心里划过一阵冷。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子:
“那什么是坏人?小主的性命和孩子,差点就没了。”
彩霞说不出话。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春儿问,“想过吗?”
彩霞哆哆嗦嗦,嘴唇开合了几回,才蹦出一句:
“想过……也,也没想过……都是奴婢有罪……更多的,是去想明儿的奔头了……”
春儿的声音冷下来,入耳让人生寒:
“你拿明儿当姐妹。可想过,为什么她在动手换膳前夕,说手疼?”
彩霞不说话了。脸青白着,嘴唇在抖,却发不出声。
“若是换膳不顺利,当场被人拿住,你这么护着她,一定不会说实话吧?”春儿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想想,已经被夷族的人是谁呢?”
她顿了顿。
“我记得,你宫外的娘,还经常寄东西给你吧?”
彩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空了一瞬。
“她想和长生好,”春儿一字一句钉出去,“就让你和你的亲人去死吗?”
彩霞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睛里那点光,一点一点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