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帕子蘸了凉水,敷了敷。深吸一口气。
脸一抹。挂上笑。
推门出去。
第142章 肉岸
储秀宫西侧殿内,灯亮着,菜摆着,还没人动。
春儿侍立桌侧,低着头。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她肿着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另一边脸笼在光中,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被撕开又勉强拼回去的纸。
皇上进来了。
他心情很好。对小主嘘寒问暖,伸手去抚摸小主隆起的腹部。
“西北边境又起战事,实在焦头烂额,”他说,“今天没见你。心里却一直挂念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软:“冷你这么长时间,终究是朕不好。”
春儿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沉甸甸的东西,松动了一瞬。
皇上对小主是有情谊的。她不会看错。这事儿皇上知道了,一定能为小主做主。徐妃势大,即使不除,也总能消停下来。
她做的一切,也算值得了。
脸上忽然一刺。那肿着的地方,这会儿不知怎么又疼起来了。
春儿把脸垂得更深。
小主开始说中午的事。说自己宫里两个宫人勾结长春宫的太监,假扮御膳房传菜给自己下毒。那症候根本不在那杯茶上。现在两边作案的奴才都被拿了,暂押在储秀宫中。人证物证都在。
春儿上前,呈上画押的口供和字条,又退回原位。
皇上接过。
翻动纸页的声音很轻,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春儿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一点灰,是今日在风沙里走的时候落下的。她没擦。
干爹知道了,应该会有些欣慰吧?她也能做点漂亮事了。
可那沉甸甸的东西又坠下来。
要是没有干爹,没有福子……自己还能做成这些事吗?
她有什么资格让他欣慰?
皇上翻完了。抬起头。
“之前,是朕错怪你了,还说你身子不争气,”他顿了顿,“想不到里面竟有这样阴私的勾当。”
春儿等着。
等那句“朕定为你做主”。
窗外有风,窗纸轻轻响了一下。
皇上沉吟片刻:“这些宫人实在大胆。朕会命人处死,三族俱夷。”
春儿半抬起头,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皇上那张脸沉沉的,泛着怒意。可那怒意像一盏太小的灯,只照亮脚下一点地方,再远些的黑暗,它不肯去照。
小主的脸色白了,她勉强笑着:“下人断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夷三族是否太严苛了呢?也许背后还有……”
皇上挥手打断她。
“朕知道你心善。这种刁奴,就该这么罚。这事就这样为止了,也权当给你出出气。”
就这样为止了。
春儿站在那里。那几句话在脑子里碾,一圈,两圈。
那些供词,那些纸条,那些她和福子、进宝、小主一点一点算出来、熬出来的证据。
在皇上手里,只能是“刁奴”的罪证。
再多,他不想要。
小主忽然弯下腰,发出一阵干呕。
春儿扑上去,拿痰盂,一边告罪:“皇上息怒,小主害吐得厉害。”
皇上皱皱眉,站起身,离远了几步。
“既然如此便歇着吧。朕改天再来看你。”
他没再看小主。拿着那叠证词,走了。
脚步声出了门,下了台阶,消失在夜风里。
————
院子里开始有动静。
火光亮起来。铁甲碰撞的声音、被堵住的喊叫、哪个宫女的惊呼。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只剩涟漪一圈圈往外推。
春儿跪在地上,扶着小主,没动。
小主吐完了。直起身,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春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春儿把她扶到床边,伺候她躺下。
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关上。
关得很慢。像要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关在外面。
可窗外,火光还在移。
明儿和长生,还有那个长春宫的太监,被押着往外走。影子拖得很长,在宫墙上晃几下,不见了。
这影子背后有他们的三族。那些她没见过的人,此刻大约正在睡梦中,不知道天亮之后,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这事就这样为止了。”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来,比什么都重。
原来什么确凿的证据,在皇上的决断和喜好面前,都只是几页纸。想留就留,想撕就撕。
她做的那些事,沾的那些血,也是。
她想起干爹。
总是这样。无措的时候,迷茫的时候,痛苦的时候,春儿就想起他。像溺水的人想着岸边。
可她忘了,这岸也是血肉做的。也会怕,会疼,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跪在刘德海面前的时候,谁是他心里的岸?
她不知道。
窗外,火光渐渐远了,小小几星。
春儿站在那里。手还扶着窗框。指节泛白。
她忽然觉得嘴里那土腥味儿又泛上来了。
越来越浓。
第143章 小船
后半夜落了雨。
前日的风沙被雨一冲,翻出泥土的腥气。雨点子也是脏的,落在人衣裳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浑。
储秀宫的清晨,比往常静。
宫人们走路低着头,脚步压得极轻,说话也窃窃的,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昨晚的事……”
“残害皇嗣,胆子可真大。”
巳时初,内务府送了一抬一抬的东西进来。领头的小太监笑得殷勤,说是皇上心疼江小主怀子不易,特地挑了这些奇珍异宝,博小主开颜。
长长的礼单唱完,从珊瑚珠玉到金钗首饰,珠光宝气摆了半间屋子。
江才人却没什么笑模样。她又像被抽干了精气,面无血色,呆呆靠在床上。
春儿叫了几声“小主”,她才勉强把神抽回来。
“就……收到库房吧。”声音细若游丝,竟像说句话都不愿了。
春儿鼻头一酸,替她把歪了的靠背扶正,默默退下去。
————
雨丝细细密密地织着。
春儿撑着伞,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人将东西安置妥当。自己侧着身子,用肩膀和脖子夹住伞柄,弯腰去锁库门。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把伞拨正了。
朱砂的笑脸从伞下钻出来,人也挤进来,贴得近近的:“春儿姐姐。”
小小的油纸伞一隔,朱砂凑到她耳边:
“彩霞昨晚就不对劲。大家都去看热闹,她没去。今早说自己病了,一直缩在被子里,门都不出,装得直哆嗦。”
她眨眨眼,声音压得更轻:
“人家都说她被昨晚的事吓破了胆。可她平日不是这种性子。她和那明儿走得近,也许……”
话没说完,春儿打断她:“我知道了。”
摸出几个铜板,往朱砂手里一递。
朱砂笑着接了,却不走,小心陪着笑:“春儿姐姐,那之前说的换岗的事儿?”
春儿笑笑,眼睛却垂下去:“容我几天安排。”
“哎,好好!春儿姐姐放心,若彩霞还有什么不对劲,我第一个来告诉你。”
朱砂喜滋滋地走了。春儿的笑慢慢淡下去。
彩霞至少没去通风报信,不是无可救药。
可应该怎么处置呢?念头在心里转了几个来回,摇摇摆摆拿不定主意。
若是他,会怎么做呢?
————
午膳小主没用几口。春儿取了银子往御膳房去,最近新来了位江南厨子,兴许能做几样新鲜菜色,哄小主多吃一口。
乌云压着琉璃瓦,仿佛要把整座宫城压进地里。雨还是那样细密,缠绵得不像夏日。
春儿加快脚步。
行至金水桥畔,一阵疾风掀来,挡在眼前的伞猛地一歪。春儿忙双手握紧,使劲一拽,才堪堪稳住身形。
就这一抬眼,看见桥头行来一道撑伞的碧色人影。
两柄伞,隔着半座桥,都停住了。
进宝站在雨里。袍角沾了些泥点子,靴子湿透了,额上沁着细汗。很有些狼狈。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伞柄捏紧,脚步停在原地。
春儿怔了一瞬,上前两步,行礼:
“干爹,今日不当值吗?”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是什么蠢话。
进宝垂着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嗯,詹事府送东西,刚回来。”
雨点子大了些。
噼噼啪啪砸在伞面上,像催促的鼓点。
进宝在原地站了一息,等她说点什么。
可她没有。
他抬腿就走。
“干爹!”
春儿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点慌。他停住,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