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您靠着我走。”
江才人没说话。只往她身边靠了靠。
风灌进春儿嘴里,一嘴的土腥味。她呸了两口,没呸干净,那味儿黏在舌头上,涩涩的。
远处有几个人影,也这么走着,像一群被赶着的牛羊。
春儿眯着眼去瞧,却看不出是主子还是奴才。
只知道是一样灰头土脸。都一样被吹得睁不开眼。
江才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春儿赶紧扶住她。
“小主?”
江才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靠在春儿身后,继续往前走。
风把她的新换的裙角卷起来,鹅黄色的,绣着缠枝梅纹。如今裙摆上已经蒙了一层细细的脏。
乾清宫终于到了。
风沙在这里小了些。高大的殿宇挡着,能喘口气。
春儿扶着江才人站在门口,等着小太监去通传。
可等了很久,那小太监才出来,脸上带着为难的笑:
“小主,皇上正在会见户部和兵部几位大人,暂时不得空。您看……要不先回去?”
江才人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紧闭的门。
“劳烦再通禀一声。”她说,声音很稳,却透着一股固执,“皇上若实在忙……能给个时辰么?我好等着。”
小太监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身后,只有一个婢女。
他点点头,又进去了。
春儿站在江才人身侧,替她挡着偶尔卷过来的风。
侧边那扇小门,吱呀一下开了。
刘德海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张公公。
他俩像两条蛇,滑了过来,一老一小。
春儿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们都笑着,可眼睛如出一辙的冷,泛着昏黄的光。
她想起慎刑司那间刑室。张公公站在进宝面前,手里的鞭子浸过盐水。
他看进宝的眼神就像现在这样,像要把他的衣服扒掉,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明明风沙已经小了,她却觉得比刚刚还冷。
刘德海走到近前,每一褶皱纹都透着殷勤。
“小主诶,您如今是什么身子,可别在这风口站着了。”
他往江才人跟前凑了凑,像真心实意为她好:
“皇上说了,晚上就去看小主。”
他又叹了口气。
“里头事情要紧,别让皇上也挂心外头。”
江才人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还是点点头:
“那就恭候皇上。”
刘德海笑了。那笑腻得很,又说了几句奉承话。
可没提轿撵的事儿,还是要她们自己再走回去。
江才人勉强笑着,转身往回走。春儿跟上。
错身那一瞬,张公公的眼睛斜过来。
那一眼很短,可又黏又冷。
像蛇信子。
春儿没动。
风卷过来,灌了她一嘴的土。
她咽了咽,怎么也咽不干净。
第141章 彼身
回到储秀宫,风沙停了。
那土腥味儿黏在舌根上,淡了。
几个小太监蹲在廊下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今儿怎么没见长生?”
“谁知道呢……他平常就神神秘秘的。”
春儿从他们身边走过。脸上什么也没有。
进屋的时候,江才人已经坐下了。脸上被风吹得有些红,眼睛却亮亮的,像烧着一小簇火。
“春儿,”她说,“皇上晚上要来。你去御膳房传个话,要几道清爽的。”
春儿点头。
她看着小主那张脸,那亮亮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今天应当是个好日子的。
她压下被风沙吹的干巴巴的心情。脸上又挂上笑。喜气洋洋的“哎”了一声。
低下头,往外走。
————
一出门,刚转过宫道第一个小弯。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把她扯进角落。
是沉水香。
春儿的心狂跳起来。
可那香今天没透着松柏的味儿。是另一种,黏腻的,浮着的,像死去了很久的木头。
那道直直的、像一堵墙的背影。那句“你疯了”。透过这味道,又出现在眼前了。
心口又酸又涨。
她慢慢抬起眼。
入目,却不是干爹黑沉沉的眸子。
是张公公。那张白净的脸笑着,吊着的眼梢却透出几丝审视与轻蔑。像在看一件便宜物件。
春儿全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她慢慢直起腰。把那只被他扯住的手抽回来。声音压得又平又直:
“见过张公公。”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张公公哂笑一声:“没吓到吧,咱家就是想找姑娘聊聊天。”
他凑近两步。把她逼在墙角。
“你不知道吧,”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进宝公公最近,逼得咱家在宫外的兄弟好苦。”
春儿一愣。
干爹动手了?报慎刑司的仇?
他没和自己说过。
“进宝公公在宫外是有手段的,”张公公叹息似的,“可姑娘也要劝着点儿。”
他又往前凑。春儿能闻见他嘴里的气息,潮潮的霉味儿,用青盐味压着。
“我干爹,哦,就是刘总管。”他一字一顿,“手里可还有那样东西呢。”
那样东西?
春儿脸上什么也没露,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公公说的什么?奴婢不清楚。”
张公公的声音忽然尖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进宝公公亲自交给刘总管的!捞你的!对谁都要紧的东西!”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慎刑司那夜。那些她一直不敢往深里想的事,忽然间全涌了上来。
她想起干爹说“有些希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那光,是拿什么换的?
春儿脸上还压得平静。可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裂了一角。
她吸了几口气,用一根手指轻轻推开张公公。又在衣角上蹭了蹭指尖,像要把什么脏东西蹭掉。
“公公自重。”
张公公嘲讽似地笑了一声:“贞洁烈妇,装得还挺像。”
他又往前凑,伸手去碰春儿的脸。春儿偏了偏头,没躲掉。
那只手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着,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进宝公公,挺会折磨人吧?你去和他说说,别动我宫外的兄弟。办得好了,咱家更会疼人,保管叫你……”
他顿了顿,手指用了点力:“你劝不好,那东西还在我干爹手里呢。哪天抖出来,进宝公公吃不吃得消,你想想。”
春儿猛地打掉那只手。
“张公公,”她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像冬天结在檐下的冰,“您若不是走投无路了,怎么会找上我?”
张公公那张一直笑着的脸,僵住了。
春儿看着他。
“您是来求人的。刘总管知道您将这事儿到处说吗?”
张公公脸上的笑完全垮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声音气急败坏:“你!!”
春儿迈步走出去。
“公公再拉,我就要喊人了。”
————
一路上,春儿走得又快又急。
她想把心里那点东西踩下去。可那东西沉沉的,越踩越上涌。
干爹给刘德海什么了?那把柄大到张公公敢直接来威胁?
她把字条给了永善,还在无数个夜里,隐秘地沾沾自喜,以为自己修正了干爹的失误。
可她从来没去想:刘德海为什么突然反水?干爹出来后为什么从没报复刘德海,还辞了内务府的职?
她不是看不见,她是不想看见。那太重。
她躲在他的羽翼下,那么理所应当,不去管外面是怎样的狂风骤雨
从来没去问:您吃了多少苦?
这两日的羞耻、无措、“他为什么推开我”的委屈。
此刻想来,轻得像一阵烟。
进宝为她付出的是这么多。
好让她此刻还有闲心,为这些小事揪心。
风完全停了,可嘴里那土腥味儿还在。春儿咽了咽。咽不下去。
她恨自己蠢。
恨自己只知道想他、念他、怕他不要她。
却从来没察觉——干爹为了保她,已经快把自己碾碎了。
她走进值房,关上门。
狠狠几个耳光。左右开弓。一点没留手。
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抬手摸了一下,已经肿了,一碰就刺痛。
可这疼是好的。
好压一压心里那疼。
外头热闹起来,是晚膳送到了。有人喊着“春儿姑娘”,一叠声地叫她。
春儿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有些肿,嘴角破了点皮,沁出一丝血,不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