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113)

  “小主,您靠着我走。”

  江才人没说话。只往她身边靠了靠。

  风灌进春儿嘴里,一嘴的土腥味。她呸了两口,没呸干净,那味儿黏在舌头上,涩涩的。

  远处有几个人影,也这么走着,像一群被赶着的牛羊。

  春儿眯着眼去瞧,却看不出是主子还是奴才。

  只知道是一样灰头土脸。都一样被吹得睁不开眼。

  江才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春儿赶紧扶住她。

  “小主?”

  江才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靠在春儿身后,继续往前走。

  风把她的新换的裙角卷起来,鹅黄色的,绣着缠枝梅纹。如今裙摆上已经蒙了一层细细的脏。

  乾清宫终于到了。

  风沙在这里小了些。高大的殿宇挡着,能喘口气。

  春儿扶着江才人站在门口,等着小太监去通传。

  可等了很久,那小太监才出来,脸上带着为难的笑:

  “小主,皇上正在会见户部和兵部几位大人,暂时不得空。您看……要不先回去?”

  江才人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紧闭的门。

  “劳烦再通禀一声。”她说,声音很稳,却透着一股固执,“皇上若实在忙……能给个时辰么?我好等着。”

  小太监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身后,只有一个婢女。

  他点点头,又进去了。

  春儿站在江才人身侧,替她挡着偶尔卷过来的风。

  侧边那扇小门,吱呀一下开了。

  刘德海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张公公。

  他俩像两条蛇,滑了过来,一老一小。

  春儿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们都笑着,可眼睛如出一辙的冷,泛着昏黄的光。

  她想起慎刑司那间刑室。张公公站在进宝面前,手里的鞭子浸过盐水。

  他看进宝的眼神就像现在这样,像要把他的衣服扒掉,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明明风沙已经小了,她却觉得比刚刚还冷。

  刘德海走到近前,每一褶皱纹都透着殷勤。

  “小主诶,您如今是什么身子,可别在这风口站着了。”

  他往江才人跟前凑了凑,像真心实意为她好:

  “皇上说了,晚上就去看小主。”

  他又叹了口气。

  “里头事情要紧,别让皇上也挂心外头。”

  江才人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还是点点头:

  “那就恭候皇上。”

  刘德海笑了。那笑腻得很,又说了几句奉承话。

  可没提轿撵的事儿,还是要她们自己再走回去。

  江才人勉强笑着,转身往回走。春儿跟上。

  错身那一瞬,张公公的眼睛斜过来。

  那一眼很短,可又黏又冷。

  像蛇信子。

  春儿没动。

  风卷过来,灌了她一嘴的土。

  她咽了咽,怎么也咽不干净。

  第141章 彼身

  回到储秀宫,风沙停了。

  那土腥味儿黏在舌根上,淡了。

  几个小太监蹲在廊下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今儿怎么没见长生?”

  “谁知道呢……他平常就神神秘秘的。”

  春儿从他们身边走过。脸上什么也没有。

  进屋的时候,江才人已经坐下了。脸上被风吹得有些红,眼睛却亮亮的,像烧着一小簇火。

  “春儿,”她说,“皇上晚上要来。你去御膳房传个话,要几道清爽的。”

  春儿点头。

  她看着小主那张脸,那亮亮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今天应当是个好日子的。

  她压下被风沙吹的干巴巴的心情。脸上又挂上笑。喜气洋洋的“哎”了一声。

  低下头,往外走。

  ————

  一出门,刚转过宫道第一个小弯。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把她扯进角落。

  是沉水香。

  春儿的心狂跳起来。

  可那香今天没透着松柏的味儿。是另一种,黏腻的,浮着的,像死去了很久的木头。

  那道直直的、像一堵墙的背影。那句“你疯了”。透过这味道,又出现在眼前了。

  心口又酸又涨。

  她慢慢抬起眼。

  入目,却不是干爹黑沉沉的眸子。

  是张公公。那张白净的脸笑着,吊着的眼梢却透出几丝审视与轻蔑。像在看一件便宜物件。

  春儿全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她慢慢直起腰。把那只被他扯住的手抽回来。声音压得又平又直:

  “见过张公公。”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张公公哂笑一声:“没吓到吧,咱家就是想找姑娘聊聊天。”

  他凑近两步。把她逼在墙角。

  “你不知道吧,”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进宝公公最近,逼得咱家在宫外的兄弟好苦。”

  春儿一愣。

  干爹动手了?报慎刑司的仇?

  他没和自己说过。

  “进宝公公在宫外是有手段的,”张公公叹息似的,“可姑娘也要劝着点儿。”

  他又往前凑。春儿能闻见他嘴里的气息,潮潮的霉味儿,用青盐味压着。

  “我干爹,哦,就是刘总管。”他一字一顿,“手里可还有那样东西呢。”

  那样东西?

  春儿脸上什么也没露,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公公说的什么?奴婢不清楚。”

  张公公的声音忽然尖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进宝公公亲自交给刘总管的!捞你的!对谁都要紧的东西!”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慎刑司那夜。那些她一直不敢往深里想的事,忽然间全涌了上来。

  她想起干爹说“有些希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那光,是拿什么换的?

  春儿脸上还压得平静。可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裂了一角。

  她吸了几口气,用一根手指轻轻推开张公公。又在衣角上蹭了蹭指尖,像要把什么脏东西蹭掉。

  “公公自重。”

  张公公嘲讽似地笑了一声:“贞洁烈妇,装得还挺像。”

  他又往前凑,伸手去碰春儿的脸。春儿偏了偏头,没躲掉。

  那只手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着,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进宝公公,挺会折磨人吧?你去和他说说,别动我宫外的兄弟。办得好了,咱家更会疼人,保管叫你……”

  他顿了顿,手指用了点力:“你劝不好,那东西还在我干爹手里呢。哪天抖出来,进宝公公吃不吃得消,你想想。”

  春儿猛地打掉那只手。

  “张公公,”她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像冬天结在檐下的冰,“您若不是走投无路了,怎么会找上我?”

  张公公那张一直笑着的脸,僵住了。

  春儿看着他。

  “您是来求人的。刘总管知道您将这事儿到处说吗?”

  张公公脸上的笑完全垮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声音气急败坏:“你!!”

  春儿迈步走出去。

  “公公再拉,我就要喊人了。”

  ————

  一路上,春儿走得又快又急。

  她想把心里那点东西踩下去。可那东西沉沉的,越踩越上涌。

  干爹给刘德海什么了?那把柄大到张公公敢直接来威胁?

  她把字条给了永善,还在无数个夜里,隐秘地沾沾自喜,以为自己修正了干爹的失误。

  可她从来没去想:刘德海为什么突然反水?干爹出来后为什么从没报复刘德海,还辞了内务府的职?

  她不是看不见,她是不想看见。那太重。

  她躲在他的羽翼下,那么理所应当,不去管外面是怎样的狂风骤雨

  从来没去问:您吃了多少苦?

  这两日的羞耻、无措、“他为什么推开我”的委屈。

  此刻想来,轻得像一阵烟。

  进宝为她付出的是这么多。

  好让她此刻还有闲心,为这些小事揪心。

  风完全停了,可嘴里那土腥味儿还在。春儿咽了咽。咽不下去。

  她恨自己蠢。

  恨自己只知道想他、念他、怕他不要她。

  却从来没察觉——干爹为了保她,已经快把自己碾碎了。

  她走进值房,关上门。

  狠狠几个耳光。左右开弓。一点没留手。

  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抬手摸了一下,已经肿了,一碰就刺痛。

  可这疼是好的。

  好压一压心里那疼。

  外头热闹起来,是晚膳送到了。有人喊着“春儿姑娘”,一叠声地叫她。

  春儿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有些肿,嘴角破了点皮,沁出一丝血,不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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