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112)

  春儿的手顿了一下。

  福子脸上还是笑着,但那笑上头蒙着一层东西,是一种有些陌生的、小心的恭敬。

  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摸出几块碎银,塞进他手里。

  福子愣了一下,到底没再推,谢过走了。

  春儿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门。

  她没再想什么,转身往小主寝殿走。

  ————

  寝殿里静静的。窗棂筛进来的光,一格一格落在地上。

  江才人自己在屋里试着走动。

  人也精神了。被什么撑着似的,眼睛里的光比从前还要亮。那光是硬的、亮的,像淬过火的刀。

  春儿在她面前行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按。

  张口,语调冷静恭顺。

  长生和明儿交代:和徐妃殿里的宫人接头。小门外两步的竹丛中有个土坑,三不五时去那里取送消息。听徐妃的命令办事,为的是换个正经身份,换点银钱,出宫有个盼头。

  她把搜出的纸条递上。

  江才人接过来,从右到左扫了几遍。

  “只有供词和他们自己写的纸条,太立不住。”她说,“得抓住徐妃殿里的人,才算铁证。你盯着小门外,她们既然着急,应该很快会来人。”

  春儿点头。

  江才人话锋一转:“这后半句怎么回事?——可再静待时机——咱们把局做得这么周全,她们怎么还觉得风险大?”

  春儿低下头,把彩霞的事说了。

  彩霞和明儿在值房外拉扯。明儿说彩霞帮她们写字看字。那张纸条上的“风险大,可再静待时机”,是彩霞自己加的。

  江才人听完,没说话。窗外的光照在她脸上,暖而薄。

  “这彩霞,”她慢慢开口,“知道在信里暗暗拖延,说明不是无知。可也没告发,也没全然助纣为虐……”

  她顿了顿。

  “倒难办。”

  春儿跪下去。

  “奴婢想求小主个事。”

  江才人看着她。

  “这几日奴婢会盯着彩霞。她若有问题,直接拿下。她若没去找别人通气儿……”春儿咬了咬牙,“求小主给个恩典,让她在跟前伺候。”

  江才人微微睁大眼睛:“你要这种人做什么?”

  春儿抬起头。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主……”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找词,又像不知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她去帮明儿,是因为明儿是她姐妹。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

  “她知道这是错的。可她还是干了。”

  她被什么哽住了。那哽从喉咙往下走,走到心口,堵在那儿。

  她想起自己。

  想起慎刑司那夜,干爹朝她走来的时候,她以为他是来劝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张口,她就放弃一切,谁都去攀咬。

  那时候她也知道那是错的。但她只能看见干爹的眼睛。

  “小主,”她说,声音有些涩,“这种人……心里有个人,就什么都敢豁出去。若是能让她心里那个人变成小主……”

  她没说下去。

  江才人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下去,移到她攥紧的手上,又移回来。

  春儿又补了一句,解释什么似的:

  “小主身边人少,奴婢去办事时,也总需要一个忠心的人。”

  江才人定定看着她,又叹息似的,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就按你说的办。”她说,“只是若留着,一定要确保没有二心。巧穗是前车之鉴。”

  春儿低头:“小主放心。若有拿不准的地方,咱们治她个勾结的罪状,翻不出什么花来。”

  几句话,就把一个人从该死的边缘险险拉了回来。

  ————

  春儿寻到院子后头的水井边。

  正是日头渐高的时候。井台湿漉漉的,映着天光,亮汪汪一片。几个宫女蹲在那儿洗衣裳,皂角的味儿混着水汽,淡淡地飘着。

  春儿走过去,像是在闲聊。

  可她的眼睛,在日头下有些不敢看人。

  “最近明儿和彩霞倦怠得厉害。今儿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想来是上次多赏了钱,心不定了。”

  大家都笑笑。一个说:“彩霞今儿不舒服,还在值房睡着。”

  朱砂嘴快:“就是想躲懒。这俩人最近确实飘了,春儿姐姐说得分毫不差。”

  春儿摆摆手:“行了,当好你们的事。”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袖子被人扯住。

  朱砂把她拉到角落,贴得近近的,声音压得低:

  “彩霞最近总魂不守舍,当差不利落。明儿好像和一个小太监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春儿皱眉:“竟是如此?这样奸懒的婢女,本应该回了小主。可毕竟没抓现行,我倒怕她们反咬一口,到时你也不好办。”

  朱砂往前凑了凑:“春儿姐姐,你看这样如何。我盯着她俩,要是有差错,我就来告诉你,抓个现行。”她顿了顿,声音更小,“到时候,能不能给我换个别的活?浆洗衣服太重,冬天尤其难熬。”

  春儿看着她。

  那眼睛里有一点光。是算计的光,也是讨好的光。

  她心下松了口气,有了数。

  ——知道她想要什么,也知道她愿意用什么换。

  “放心吧。”她说,“到时候记你一功。”

  ————

  安排完这些,春儿踱到小门外。

  竹丛静静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两步开外,落叶厚厚地铺着。

  她蹲下身,拨开叶子,把几根削尖的竹筒一根一根插进去。青绿色的,细细的,尖朝上。和落叶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搬了把椅子,团在小门里。从怀里摸出一个素面的荷包,一针一针缝起来。

  她叫了两个小太监在旁边伺候茶点。他们也十分乐意。这活跟躲懒差不多,就算主子责怪下来,还有春儿在前头顶着。

  阳光从小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膝上,暖暖的。针脚细细密密地走过去,一针,又一针。

  可缝着缝着,她忽然想起——她胡乱去攀扯他的腰间。那手也是这么伸出去的,小心翼翼地往前探。

  然后被他抽开,反扣住。

  她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腹,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珠子渗出来,像一颗小小的珊瑚珠。

  她擦擦,继续缝。

  ————

  正午。

  太阳端端正正地悬在头顶,把影子都晒没了。

  小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春儿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荷包掉在地上。

  “什么人?”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跟着她冲出小门。

  外头,一个穿褐色衣裳的小太监龇牙咧嘴捂着脚,倒在地上。那片竹丛的落叶被踢散了,露出底下几根削尖的竹筒。有一根上沾着血,鲜红的一点,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他看见有人出来,脸色一白,慌不择路要跑。可脚刚抬起来,又惨叫着跌下去——另一只脚也踩着了。

  春儿一挥手:

  “鬼鬼祟祟,给我拿下。”

  两个小太监扑上去,把人按住了。

  春儿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竹筒。青绿色的,沾着血,在落叶堆里露出来。

  远处,宫城的殿脊层层叠叠,琉璃瓦泛着金光,一直铺到天边。那么亮,那么远,好像能把什么都吞进去。

  她站在这里,看着自己亲手设的陷阱咬住了人。

  她应该高兴的。

  可巧穗的诅咒又在回荡。

  “下地狱。”

  她的手又在抖。

  干爹还会陪她吗?

  日光晒着。晒得人后背发烫。

  她没动。

  两个小太监已经把那人捆好了,等着她发话。

  春儿慢慢转过身。

  “带走。”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她往前走。

  没回头。

  第140章 风沙

  第二日起了风。

  不是一般初夏那种软绵绵的、暖烘烘的风。是干的、硬的,夹着沙,从西北边卷过来,把天都染黄了。

  宫道两边的红墙,在风沙里变得模模糊糊。琉璃瓦上的金光也没了,只剩下昏黄一片。

  宫道上,什么都看不清。春儿扶着江才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轿。

  才人这个位分,本就无轿可坐。那些日子被捧着、护着,倒让人忘了这回事。

  如今风沙一来,什么都显了原形。

  江才人走得很慢。肚子已经显了,身子沉,风又大,每一步都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她拿帕子捂着脸,可那帕子薄薄的,挡不住什么。沙子打在脸上,呛的她咳嗽起来。

  春儿侧过身,用袖子挡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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