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追着她跑了一路的东西,在这片沉沉的、被包裹的安定里,终于远去了。
她平静下来,放任自己陷进去,陷进这沉沉的安定里。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只是几息,进宝放松了手臂。
春儿身上一松,熟悉的心慌还没来得及完全涌上来——
一个粗暴的,携着一阵香风的吻堵了上来。
她闷闷的喘息压在喉间,在两人的唇齿间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似的颤抖。
春儿顺从的依着他,在进宝咬了她一下后,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回应。
直到几乎喘不过气。
进宝撤开一点。春儿软软的身子又靠过去,埋进他怀里,细细地抖。呼吸里还带着颤,像一朵淋透了的花。
进宝的声音哑得厉害:
“够了吗?”
春儿的头埋得更深。哽咽一声,用尽力气胡乱点着头。
进宝把她乱七八糟地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被子还散着,是他刚刚起来的样子。
他蹲下身,两下帮她褪了鞋子。
春儿愣了一会儿,身体一抖,就要爬起来。
进宝按住她。自己也翻身躺上去,把她圈进怀里。
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顶。
“在这宫里,往上爬,就得疼。”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你和我不一样。你还会难受。”
春儿埋在他怀里,静静地听。
“在有人那么对我的第一刻起,”他说,“我就发誓。我早晚要站到那个位置上。什么香的臭的,狠狠把它踩下去。”
春儿眨眨眼,睫毛扫在他衣襟上。
她哑着嗓子开口,细细的:
“可是干爹不一样。你总是为我好。”
“我也是为我自己。”进宝打断她,“杏儿,王勇,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人。我还做了别的用处。”
他顿了顿。
“就像你。你是为了保护小主和小殿下。但你也是为了自己活得更好。不管哪个理由更重一点,都是在那里的。”
春儿轻轻眨巴着眼。没说话。
“所以,”进宝的声音哑着,扯得有点紧,“这样如果会下地狱。”
他低头,看着她。
“干爹和你一起去。行不行?”
春儿抬起头。
月光里,他的眼睛定定的,看进她眼里。那目光太重了,重得能把她压平在地上。
她却感到一阵坦然似的轻松。
熟悉的香味萦绕在周围,还有一点点他身上特有的、说不清的味道。
她把自己缩得很小,缩进他怀里,像小时候躲在娘怀里那样小。
声音也小小的:“那春儿就不怕了。”
进宝没说话。他抬起她的头,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她的神情。眼还红着,泪痕还挂着,可那眼睛没有那样空茫了。
他低下头,用唇蹭了蹭她脸颊上那道薄薄的结痂。
春儿抖了一下,嫩生生的下巴扬得更高,像要索要些什么。
进宝却把她按回去,薄被将她妥帖地包住。
“睡觉。”他声音倏地变冷。
春儿埋在被子里,眨眨眼。
窗外不知哪里的更声传来,远远的。
她闭上眼睛。
那双手还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第138章 醒夏
春儿做了一个梦。
梦进宝好像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沉沉拢过来的温度。
她看见了他肩上那道旧伤,可梦里的东西总看不真切,一晃就散了。
她喊了句什么,似乎是谁的名字。睫毛颤着、颤着,睁开了。
————
窗外还是深沉的夜。墨蓝的天,星子碎碎地洒着。
不知道几更了。
进宝虚虚拢着她,呼吸绵长,又深沉,一下一下拂在她额头上。
春儿没敢动,怕吵醒他。
那个梦。
那个梦太模糊,又太奇怪。叫她想起睡前进宝那个吻,那也是梦吗?
她不敢细想,可那虚幻的念头自己往脑子里钻。
春儿伸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干的,凉的。她没敢再动。
真好,都是真的。
还未等她再次入睡,进宝叹气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手拿开,离开春儿小小的掌心,慢慢坐起来。
“我……吵醒您了吗?”春儿问着,嗓音还带点未清醒的沙哑。
“回去吧。”
那声音是冷的、淡的。像月光一样没有温度。
春儿僵住了,脸上的红晕一寸寸褪下去。她抬起眼看他。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进宝脸上。那脸冷着。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糊紧了的窗纸,透不出后面任何东西。
“为什么?”她难得这样硬的朝他发问。
进宝没看她。自顾自说,声音还是那样冷,那样平:
“你跑来的时候,失了神,那样听不进话去。人疯了的时候,有些事,是不算数的。”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算数,失了神?
所以他只是……接住一个疯子,仅此而已。
她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再发不出一丝声音。脸上却猛地烧起来。
原来……那是他随手的安抚,可她竟当成了真的。她低下头,手指揪着锦被。
进宝松开手,坐起来背对着她。
“清醒了,回吧。”
春儿看着那个冷直的后背,像一堵砌死的墙。
她吸了吸鼻子,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脚踩冰冷的地上、鞋胡乱套上,胃里一阵堵,像饿又不像。
她胡乱行了个礼,话都没说。转身推门便逃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外头,夏天的夜风是暖的,吹过她身体的时候却像冰刀子割过去。
她低着头往储秀宫跑,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脖子。
那根竹节项链还安静装饰在颈子上,可她总觉得那东西有些让她喘不上气。
————
屋里空了。
进宝坐在床边。
脊背还直着,像刚才那样。可不知什么时候,那直里塌下去一点。只是一点。
旁人是看不出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长久看着她逃出去的那扇门。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她身上莫名的甜味,像雨后的晚香玉。
他慢慢转过头。
床榻里面,她睡过的地方还温着。枕头歪着,被子揉成一团。
他伸出手,轻轻将那一小片被褥攥抚平。
春儿不知道他听见了。她梦里唤的那一声,分明是他的名。不是干爹、公公云云,就是他的名——进宝。
他听人说过,当一个女子的心醒了,才会在梦里呓另一个人的名字。
可他却被那一声唤的出了冷汗。他昨夜抱着她擦眼泪的时候,想的大概是——这样能让她安静下来,不再哭,不再自己责怪自己。那是哄她。
可……可他却忘了,他进宝是个太监、是个奴婢。他哄得起吗?
他这样的人。
进宝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月光底下,那手苍白修长,看着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她不明白自己在靠近什么,他也不敢让她明白。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横冲直撞,怎么也找不着出口。
窗外,天不肯亮,也不肯不亮,就那么悬着一片灰。像什么都还没发生,更像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就那样坐在这片灰里。
第139章 连环
宫道上,琉璃瓦承着天光,慢慢从昏暗中晕开一层蒙蒙的亮。
空气里有茉莉花的味道,一丝一丝,软软地缠着。
是夏天的味道。
春儿低着头走得很急。脚下的影子薄薄一片,贴着地,逃一样。
从东宫逃出来,从那张床上逃出来。可逃出来之后呢?梦里那些事还在,干爹的脸还在,冷着一张脸,像化不开的冰。它们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她想把那些东西甩在身后。可它们跟着她,比影子还紧。
冲进自己屋里,她才敢停下来。站着喘了一会儿,打了水,把脸埋进去。凉意激得她一颤。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把昨晚那件揉成一团。上面有些痕迹,她不敢看,囫囵塞进床底。
她猛地抹把脸。
不能再想了。
————
春儿穿戴整齐,推开值房门。福子就蹿了过来。
两排值房里已有了动静,说话声、起身声,低低地传出来。福子把脸埋得低,怕人看见。
“姑娘回来了。”他眼下青着,“我昨夜把那两个关到正殿后院的茶水房和杂物间了。那边荒着,不会有人发现。”
春儿心里过意不去,伸手往怀里掏。
福子赶紧后退:“进宝公公体恤,让奴婢这两天不当值,只夜里顾着您这边就行。别的可不敢要了。”